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9 章 程知隅同學
第 9 章
“程知隅同學,恭喜你,你的作品《空椅子》獲得了本屆全國青年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銀獎。”
電話是九月的一個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吧檯收銀,手上沾著椰奶的白色泡沫。
“你說什麼?”
“銀獎。組委會將於十月十五日在首都舉辦頒獎典禮,屆時會有媒體報道。”
“你的參賽資訊我們需要核實一下,你的年齡是十六歲,對嗎?”
“對。”
“你是目前最年輕的獲獎者。”
掛了電話,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沈店長從後廚探出頭來:“誰的電話?你臉怎麼紅了?”
“一個比賽。”
“什麼比賽?”
“寫作比賽。銀獎。”
沈店長一把拽掉圍裙衝出來,抓著我的肩膀:“全國的?”
“嗯。”
“小程你他媽的真行啊!”
她轉身衝著店裡僅有的三個客人喊:
“我們店員拿了全國文學獎!今天全場半價!”
三個客人面面相覷。
那天晚上沈店長請全店的人吃了頓燒烤,舉著啤酒瓶碰我的奶茶杯。
“敬你,小程。敬所有自己給自己撐傘的人。”
十月的頒獎典禮,陳老師幫我買了火車票,沈店長給我放了三天假。
“衣服呢?有沒有正式點的衣服?”
沒有。
我的衣櫃裡只有三件換洗的T恤和兩條牛仔褲。
沈店長翻了翻自己的櫃子,找出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大了一號,但穿上去還算像樣。
“袖子卷一下就行了。”
到了首都,頒獎典禮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裡。
我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西裝外套,站在簽到處。
來參加典禮的人很多,有大學教授有出版社編輯有文學雜誌主編。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證件,帶我走到獲獎者的座位區。
旁邊坐著的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博士生,長篇小說組金獎。
他看到我,低聲問了句:“你也是獲獎者?”
“嗯。”
“多大?”
“十六。”
他愣了一秒,然後伸出手:“厲害。”
頒獎的時候,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螢幕上打出了作品簡介和個人照片。
照片是陳老師幫我在文化館門口拍的,背景是那棵梧桐樹。
我走上臺的時候,臺下掌聲很大。
比那次省裡作文大賽的掌聲大得多。
評委是一位著名的作家,頭髮花白,握著我的手說:
“你這個年紀能寫出這樣的文字,了不起。”
“你的家人來了嗎?”
又是這個問題。
“沒有。”
“那他們一定在電視前看著你。”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大概不知道有這個比賽。
也大概不知道我寫了一篇叫《空椅子》的小說。
更大概不知道,這篇小說裡寫的那把空椅子,就是我在那個家裡從來沒有坐過的那個位置。
頒獎結束後,有好幾家媒體來採訪我。
因為“十六歲最年輕獲獎者”這個標籤太好用了。
記者們問了很多問題。
靈感來源、寫作習慣、未來規劃。
有一個記者問:“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他們對你的寫作有什麼影響?”
“他們開烘焙店的。”
“那一定很支援你吧?”
“嗯。”
我說嗯的時候,面前的鏡頭正對著我。
表情管理得很好,十五年的練習夠用了。
採訪的影片在網上發出來之後,陳老師轉發了,沈店長轉發了,寫作班的同學們轉發了。
我沒看。
我在看的是家族群的介面。
開啟飛航模式之後,訊息一條條跳出來。
最新的一條是大姑發的,兩小時前。
一個影片連結,標題是《十六歲少女獨自赴京領獎,全國青年文學獎最年輕獲獎者》。
大姑的配文只有四個字:“這是知隅?”
底下媽媽回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
“什麼獎?她什麼時候參加的?我怎麼不知道?”
然後是爸爸的文字訊息:
“你們看錯了吧?”
再然後是大姑的回覆:
“照片就是她,我又不瞎。你們真不知道?”
“這孩子不是在安城打工嗎?怎麼又去首都了?”
訊息到這裡斷了。
沒有人在群裡說“恭喜”。
沒有人說“知隅真厲害”。
甚至沒有人問“她一個人去的嗎?安不安全?”
所有的反應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我怎麼不知道。”
不知道。
你們當然不知道。
你們連我消失了四個月都不知道。
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安城找到了工作、自學了考試、發表了文章、入選了比賽、拿了銀獎、坐著硬座獨自去了首都?
手機又震了。
程依依的訊息。
不是在家族群裡發的,是私信。
只有一個字:“姐。”
然後是一張截圖。
是那個採訪影片的評論區。
最高讚的評論寫著:
“她說父母開烘焙店,記者問是不是很支援她,她說“嗯”。”
“那個“嗯”裡面藏了多少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底下有人回覆:
“看她的小說就知道了,《空椅子》寫的就是被忽視的小孩。”
“這不是虛構,是她自己的故事吧。”
程依依沒有多說別的。
但她發了那張截圖給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她看到了。
她知道那把空椅子是誰的。
我關掉手機,躺在酒店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比宿舍的天花板乾淨很多。
枕頭很軟,被子很厚。
這是我第一次住酒店。
組委會安排的,免費的。
窗外是首都的夜景,燈火密密麻麻,像鋪了一地的碎星星。
我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有哭。
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開了。
不是因為拿了獎。
是因為在那個舞臺上,當主持人念出“程知隅”三個字的時候,臺下所有人都抬了頭。
所有人。
沒有人在低頭給別人別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