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9 章 程知隅同學

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然澈

第 9 章

“程知隅同學,恭喜你,你的作品《空椅子》獲得了本屆全國青年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銀獎。”

電話是九月的一個下午打來的。

我正在吧檯收銀,手上沾著椰奶的白色泡沫。

“你說什麼?”

“銀獎。組委會將於十月十五日在首都舉辦頒獎典禮,屆時會有媒體報道。”

“你的參賽資訊我們需要核實一下,你的年齡是十六歲,對嗎?”

“對。”

“你是目前最年輕的獲獎者。”

掛了電話,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沈店長從後廚探出頭來:“誰的電話?你臉怎麼紅了?”

“一個比賽。”

“什麼比賽?”

“寫作比賽。銀獎。”

沈店長一把拽掉圍裙衝出來,抓著我的肩膀:“全國的?”

“嗯。”

“小程你他媽的真行啊!”

她轉身衝著店裡僅有的三個客人喊:

“我們店員拿了全國文學獎!今天全場半價!”

三個客人面面相覷。

那天晚上沈店長請全店的人吃了頓燒烤,舉著啤酒瓶碰我的奶茶杯。

“敬你,小程。敬所有自己給自己撐傘的人。”

十月的頒獎典禮,陳老師幫我買了火車票,沈店長給我放了三天假。

“衣服呢?有沒有正式點的衣服?”

沒有。

我的衣櫃裡只有三件換洗的T恤和兩條牛仔褲。

沈店長翻了翻自己的櫃子,找出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大了一號,但穿上去還算像樣。

“袖子卷一下就行了。”

到了首都,頒獎典禮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裡。

我穿著那件大了一號的西裝外套,站在簽到處。

來參加典禮的人很多,有大學教授有出版社編輯有文學雜誌主編。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的證件,帶我走到獲獎者的座位區。

旁邊坐著的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博士生,長篇小說組金獎。

他看到我,低聲問了句:“你也是獲獎者?”

“嗯。”

“多大?”

“十六。”

他愣了一秒,然後伸出手:“厲害。”

頒獎的時候,主持人唸到我的名字,螢幕上打出了作品簡介和個人照片。

照片是陳老師幫我在文化館門口拍的,背景是那棵梧桐樹。

我走上臺的時候,臺下掌聲很大。

比那次省裡作文大賽的掌聲大得多。

評委是一位著名的作家,頭髮花白,握著我的手說:

“你這個年紀能寫出這樣的文字,了不起。”

“你的家人來了嗎?”

又是這個問題。

“沒有。”

“那他們一定在電視前看著你。”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他們大概不知道有這個比賽。

也大概不知道我寫了一篇叫《空椅子》的小說。

更大概不知道,這篇小說裡寫的那把空椅子,就是我在那個家裡從來沒有坐過的那個位置。

頒獎結束後,有好幾家媒體來採訪我。

因為“十六歲最年輕獲獎者”這個標籤太好用了。

記者們問了很多問題。

靈感來源、寫作習慣、未來規劃。

有一個記者問:“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他們對你的寫作有什麼影響?”

“他們開烘焙店的。”

“那一定很支援你吧?”

“嗯。”

我說嗯的時候,面前的鏡頭正對著我。

表情管理得很好,十五年的練習夠用了。

採訪的影片在網上發出來之後,陳老師轉發了,沈店長轉發了,寫作班的同學們轉發了。

我沒看。

我在看的是家族群的介面。

開啟飛航模式之後,訊息一條條跳出來。

最新的一條是大姑發的,兩小時前。

一個影片連結,標題是《十六歲少女獨自赴京領獎,全國青年文學獎最年輕獲獎者》。

大姑的配文只有四個字:“這是知隅?”

底下媽媽回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聽了。

“什麼獎?她什麼時候參加的?我怎麼不知道?”

然後是爸爸的文字訊息:

“你們看錯了吧?”

再然後是大姑的回覆:

“照片就是她,我又不瞎。你們真不知道?”

“這孩子不是在安城打工嗎?怎麼又去首都了?”

訊息到這裡斷了。

沒有人在群裡說“恭喜”。

沒有人說“知隅真厲害”。

甚至沒有人問“她一個人去的嗎?安不安全?”

所有的反應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我怎麼不知道。”

不知道。

你們當然不知道。

你們連我消失了四個月都不知道。

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安城找到了工作、自學了考試、發表了文章、入選了比賽、拿了銀獎、坐著硬座獨自去了首都?

手機又震了。

程依依的訊息。

不是在家族群裡發的,是私信。

只有一個字:“姐。”

然後是一張截圖。

是那個採訪影片的評論區。

最高讚的評論寫著:

“她說父母開烘焙店,記者問是不是很支援她,她說“嗯”。”

“那個“嗯”裡面藏了多少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底下有人回覆:

“看她的小說就知道了,《空椅子》寫的就是被忽視的小孩。”

“這不是虛構,是她自己的故事吧。”

程依依沒有多說別的。

但她發了那張截圖給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她看到了。

她知道那把空椅子是誰的。

我關掉手機,躺在酒店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比宿舍的天花板乾淨很多。

枕頭很軟,被子很厚。

這是我第一次住酒店。

組委會安排的,免費的。

窗外是首都的夜景,燈火密密麻麻,像鋪了一地的碎星星。

我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沒有哭。

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開了。

不是因為拿了獎。

是因為在那個舞臺上,當主持人念出“程知隅”三個字的時候,臺下所有人都抬了頭。

所有人。

沒有人在低頭給別人別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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