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6 章 小程
第 6 章
“小程,你珍珠煮得挺好的,以後這個活交給你了。”
沈店長站在後廚門口說這話的時候,我剛滿十六歲三天。
生日那天她不知道。
我也沒告訴任何人。
是自己買了一個杯裝小蛋糕,超市貨架上最便宜的那種,插了一根牙籤當蠟燭。
在宿舍裡對著它坐了五分鐘,許了個願,然後吃了。
奶油是植物奶油,甜得發膩。
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
以前在家,生日和程依依的只差一個月。
媽媽每年都說“兩個一起過,省事”。
但實際上蛋糕是程依依選的口味,蠟燭是程依依吹的,生日歌是唱給程依依聽的。
我在旁邊鼓掌,像一個稱職的觀眾。
簽了正式合同之後,我的排班從庫房理貨變成了吧檯製作。
沈店長教我調配方,每杯的糖量克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做飲品跟做人一樣,差一點味道就全變了。”
她的教法很直接,做錯了當場說,做對了也當場說。
不藏著,不繞彎。
我學得很快。
兩週之後已經能獨立出杯了。
有個常來的大學生客人對我說:
“你們家新來的小妹妹手速好快,而且每次做的味道都一樣。”
沈店長在旁邊聽到了,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帶出來的。”
她說“我帶出來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自然的驕傲。
不是表演給誰看的那種。
是真的覺得我做得不錯。
這四個月裡,我把生活壓縮到了最簡單的框架。
早上八點到店,晚上九點下班。
回宿舍之後看書兩個小時,準備下學期的自學考試。
沈店長知道我在自學之後,給我搬了一盞檯燈到宿舍。
“別在手機上看,傷眼睛。”
檯燈是她自己家淘汰下來的,燈罩上有一個小裂紋。
但光是暖色的,照在書頁上很舒服。
我的手機在這四個月裡一直保持著飛航模式。
每週只打開一次,給奶奶發一條訊息。
“奶奶我很好,吃得飽穿得暖。”
奶奶每次都秒回,好像一直在等。
“隅隅乖,奶奶想你。”
除了奶奶,沒有人找過我。
沒有媽媽的電話。
沒有爸爸的訊息。
沒有程依依的微信。
甚至沒有大姑在家族群裡的寒暄。
我消失了四個月,這個家一切照常運轉,沒有任何零件發出異響。
直到有一天。
“小程,外面有個女的找你。”
下午三點,店裡客人不多。
同事阿秀從門口探進頭來,表情有點怪。
“什麼女的?”
“說是你們學校的老師。”
我放下手裡的量杯,擦了手走出去。
站在店門口的不是老師。
是班主任。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眼眶一下子紅了。
“程知隅。”
她的聲音有點抖。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站在門框邊上,圍裙還沒解。
“老師,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的自學考試報名資訊用的是這邊的地址,教務處那邊聯絡我核實,我才知道你跑到了安城。”
她把檔案袋遞給我。
“你的學籍還在原來的學校,你不能就這麼不念了。”
我沒有接。
“老師,我已經在準備自考了。”
“自考跟正常上學能一樣嗎?”
她的語氣急了。
“你成績那麼好,全年級第三,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放棄有多可惜?”
“我沒有放棄,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班主任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家裡人到現在都以為你在學校住宿。”
我頓了一下。
“什麼?”
“你媽媽說你開學後一直住校,沒回過家。”
“我打電話過去問,你媽媽說“她不是在學校嗎”。”
“程知隅,你消失了四個月,你媽媽連你不在學校這件事都不知道。”
班主任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替我哭的。
我倒是沒什麼表情。
因為這件事一點都不意外。
媽媽以為我在學校住宿。
那就是說,四個月裡她沒來過學校一次。
沒給我打過一通影片電話確認我在哪裡,也沒在任何一個週末問過我為什麼不回家。
她甚至沒有那個好奇心。
“老師,你別告訴我家裡人我在這裡。”
“知隅......”
“求你了。”
我很少說這三個字。
但那一刻我不得不說。
班主任抿著嘴,很久沒出聲。
最後她把檔案袋放在門口的臺階上。
“裡面是你的成績單和一些學籍轉接的材料,你自己看看。”
“如果你決定不回來了,至少把學籍的事情處理好。”
她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比任何一個學生都讓我心疼。”
“但你要記住,心疼自己不是逃避,是選擇。”
“你要分清楚。”
她走了以後,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檔案袋裡有一張紙條,是她手寫的。
“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如果家不給你,你就自己給自己。”
“但記得讀書。”
我把紙條摺好,放進課本里,和那張“別客氣”的便利貼夾在一起。
晚上回宿舍,我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家族群。
最新一條訊息是大姑發的,三天前。
“依依的水彩畫又拿獎了,不愧是我們程家的小畫家。”
底下是媽媽的回覆:“我們依依最棒!”
爸爸的回覆:“好閨女。”
翻完了整個群的聊天記錄。
四個月,一百二十天。
沒有人提過程知隅這三個字。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