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所有人,繞過了我_第 5 章 你好
第 5 章
“你好,我在網上看到你們招寒假臨時工,請問還有名額嗎?”
清晨六點的火車站候車廳,我蹲在角落打這通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旁邊睡著的旅客吵醒。
電話那頭的人打了個哈欠:“有,你什麼時候能到?”
“今天下午。”
“行,到了直接來店裡,帶身份證。”
掛了電話,我看了一眼車票。
目的地是安城,一個我在地圖上用排除法選出來的城市。
離家一千四百公里,物價在省會城市裡算低的,臨時工崗位多。
沒有任何親戚住在那裡。
這一點最重要。
火車開了九個小時。
硬座,沒有買到臥鋪。
對面坐了一個帶孩子回家的年輕媽媽,小孩大概三四歲,一直在鬧,要喝水要吃餅乾要上廁所。
那個媽媽全程沒有不耐煩過。
每次都彎下腰,把孩子的水杯蓋擰開再遞過去,聲音輕輕的。
“慢點喝,別灑了。”
我扭頭看窗外。
田野在倒退,灰色的天幕下什麼都沒有。
下午兩點到了安城。
出站的時候,冷風比家裡那座城市更硬更幹,像刀片貼著臉刮。
我按照地圖走了二十分鐘,找到了那家奶茶連鎖店。
店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沈,短頭髮,說話很快。
“十五歲?你這個年紀......”
她拿著我的身份證翻了翻,眉頭皺起來。
“我下個月初就十六了。”
“十六也不夠。”
她把身份證遞回來。
“勞動法規定最低用工年齡是十六週歲,你現在還不到。”
我愣住了。
這個我查過的。查的時候只看了“年滿十六週歲”,以為差一個月沒關係。
“那我能不能先做著,等過了生日再正式籤?”
沈店長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和班主任那次很像,那種摻雜了某種判斷的打量。
“你一個人來的?”
“嗯。”
“家裡人知道嗎?”
“知道。”
她沒追問。
但她也沒有讓我走。
“這樣吧,我這邊有間員工宿舍空著,你先住下。”
“等你滿了十六,我給你排班。”
“這段時間你要是想賺點零花錢,可以幫我理理庫房,算鐘點工,不籤合同,你看行不?”
行。
太行了。
員工宿舍在店面後面的巷子裡,一棟老居民樓的二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巷子裡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比我在家的房間小一半。
但這是第一個沒有人會推門進來叫我洗碗的地方。
把行李箱開啟,衣服掛進櫃子。
成績證明和授權書影印件放在桌上。
奶奶的手鍊戴在手腕上。
窗外的梧桐樹在風裡發出乾澀的聲音。
我在陌生城市的陌生房間裡,坐在陌生的床上,抱著膝蓋,終於允許自己哭了一場。
哭完洗了把臉,去庫房幹活。
沈店長教我怎麼分類原料,椰果放第一排,珍珠放第二排,茶包按口味分割槽。
她語速快但不兇,說完之後會問一句“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手腳挺利索的。”她遞了瓶水給我,“先喝口水再幹。”
先喝口水再幹。
這句話我在家裡從來沒有聽到過。
在家裡只有“快點”“別磨蹭”“你怎麼還沒弄好”。
晚上沈店長下班前,在吧檯上留了一份員工餐。
雞腿飯,還冒著熱氣。
旁邊貼了張便利貼:給新來的小朋友,別客氣。
我把那張便利貼撕下來,夾進了課本里。
這是我到安城的第一天。
手機還在飛航模式。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了。
家族群五十七條訊息。
翻了翻,全是大年初一的拜年和紅包。
沒有一條提到我。
沒有人發現我不在。
媽媽的朋友圈更新了三條。
一條是程依依在奶奶家院子裡放煙花的影片。
一條是全家人在飯桌前的合照。
一條是她和大姑的自拍,配文“新年新氣象”。
我把朋友圈關了。
給奶奶發了一條訊息:“奶奶,新年快樂。紅包我回來拿。”
發完把手機調回飛航模式。
奶奶的訊息我會回。
其他人的,等他們發現我不在了再說吧。
或者不用等了。
因為也許很久很久以後,他們都不會發現。
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巷子裡零星的鞭炮聲。
這是我在安城的第一個夜晚。
沒有速凍餃子。
沒有空客廳。
沒有一個人對著電視黑屏看煙花。
只有一份雞腿飯的餘溫,和一張寫著“別客氣”的便利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