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_第 3 章 簡竹聲的家長
第 3 章
“簡竹聲的家長，麻煩來一趟學校。”
班主任的電話這次打了兩遍。
第一遍媽媽沒接，第二遍接了，在電話裡直接問。
“什麼事？電話裡說不行嗎？”
班主任說不行，得當面談。
週五下午，媽媽來了。
遲到四十分鐘。
她先去了妹妹的學校，給妹妹送忘帶的舞蹈鞋。
“不好意思王老師，路上堵車。”
媽媽坐下來，包放在膝蓋上，手機螢幕朝上，微信不斷彈訊息。
班主任說：“竹聲最近成績下滑得比較明顯，從年級前五十掉到了一百二。”
“這孩子原來基礎挺好的，但這學期整個人狀態不太對。“
”上課走神，作業質量也下降了。“
”我想了解一下家裡是不是有什麼情況。”
媽媽的表情是困惑的。
但那種困惑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意外。
意外這件事居然需要她跑一趟。
“可能是手機玩多了吧，回去我說說她。”
“不是手機的問題。”班主任翻開一個本子，“我觀察了一段時間，竹聲中午經常不吃飯，問她說不餓。“
”上週體育課差點暈倒，校醫說是低血糖。”
媽媽終於抬起頭看了班主任一眼。
“低血糖？她早上出門我都讓她吃早飯的啊。”
沒有。
沒有任何一個早上，廚房裡有留給我的早飯。
妹妹的早飯是精心搭配的。
三明治切掉硬邊，牛奶溫到不燙嘴的溫度，水果切成一口一個的小塊。
我的早飯是自己解決。
如果冰箱裡有剩的就熱一熱，沒有就空著肚子出門。
大多數時候，是空著肚子。
班主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媽媽。
“另外還有一件事。“
”上週竹聲的課桌被人翻過，她的筆記本被藏了。“
”後來查出來是幾個同學開玩笑。“
”但我注意到竹聲當時沒有任何反應，沒生氣也沒告狀，就自己重新做了一份筆記。”
“這說明什麼？”媽媽不太懂。
“說明這個孩子習慣了不求助。”
班主任的話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王老師，您說的這些我回去注意。”
媽媽站起來，包挎上肩膀。
“還有別的事嗎？我那邊還有個......”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還有個妹妹要接。
班主任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竹聲是個好孩子，希望家長多關注。”
媽媽點頭，高跟鞋咔咔咔往外走。
經過我座位時停了一秒：“回家再說。”
回家之後，她沒說。
因為到家的時候妹妹在哭，說跟舞蹈班的小朋友吵架了，對方說她“跳得像機器人”。
媽媽整個晚上都在哄妹妹。
做了她愛吃的糖醋排骨，陪她看了一部動畫電影，睡前還在妹妹床邊坐了半小時講道理。
“人家說你跳得像機器人，是因為她嫉妒你跳得好。“
”媽媽的竹意最棒了。”
隔壁房間，我在黑暗裡聽著這些話。
低血糖的事，成績下滑的事，課桌被翻的事，全部蒸發了。
被一個“跳得像機器人”的評價覆蓋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是週六。
早上我起來得早，想趁家裡沒人的時候去列印店賺點錢。
經過客廳時，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張單子。
是妹妹聲樂比賽的報名表，需要家長簽字。
旁邊還有一張，是我的家長會回執單。
兩張紙並排放著。
妹妹那張被壓在顯眼的位置，旁邊擱著一支筆，顯然是媽媽特意準備好的，等她起來就籤。
我的那張被壓在一本過期雜誌下面，角上折了一道痕。
我抽出來看了看。
回執單上有一欄：家長對孩子的寄語。
空白。
妹妹那張報名表的寄語欄上，媽媽已經提前寫好了：竹意加油，媽媽永遠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字跡很工整，看得出寫的時候很用心。
我把自己的回執單塞進書包，出了門。
列印店老闆姓陳，四十多歲，臉上總帶著倦意。
“來了？今天活兒多，有個公司要印兩百份標書。”
“好。”
我坐到電腦前開始排版。
陳老闆泡了杯茶放在我旁邊：“吃早飯了沒？”
“吃了。”
“騙誰呢，你每次來肚子都在叫。”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兩個肉包子。
“我老婆早上多蒸的，你將就吃。”
包子已經涼了，皮有點硬，但咬開之後肉餡是熱的。
陳老闆看我吃東西，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他從來不問我家裡的事。
偶爾會多給我二十塊錢，說“今天活兒難，加個辛苦費”。
其實活兒沒有更難。
他只是找了個不讓我難堪的理由。
中午的時候媽媽發來一條訊息：
“你去哪了？你妹的舞蹈鞋髒了，你回來幫她洗一下。”
我看了看手裡還沒排完的檔案，回了一個字：“好。”
陳老闆瞥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沒看清內容，但大概看到了我的表情。
“那個，今天的活你排完就行，不用等我結算，下週一起給你。”
“陳叔，錢您今天給我也行。”
他看了我一眼，去抽屜拿了三百塊。
“多出來的是預支，下週的活你照做就行。”
三百塊。
加上之前攢的，卡里快到一千了。
還差一點。
回家洗完妹妹的舞蹈鞋，晾在陽臺上。
白色的鞋面被我刷得很乾淨，鞋帶也重新穿過了。
妹妹從房間出來看了一眼：
“姐你洗得好白！比洗衣機洗的還乾淨。”
她笑著又跑回去了。
媽媽從旁邊經過，看了看鞋，沒說話。
像檢查了一下工作成果，合格，不需要反饋。
晚上，我在備忘錄裡更新了數字。
又改了一遍南陵那個燈籠作坊的地址，確認還在招人。
老闆娘回了我的訊息：“隨時可以來，食宿全包。你幾歲了？”
“快十七了。”
“十七也行，我這裡不看年齡，看手藝。“
”你會扎燈籠嗎？”
“不會，但我學得快。”
“那你來吧，我教你。”
我盯著這段對話看了很久。
一個陌生人說“你來吧”。
三個字，比我這麼多年在家裡聽到的任何一句話都暖。
手機螢幕暗下去的時候，隔壁傳來媽媽給妹妹唱的催眠曲。
走了調，但唱得很認真。
那首歌我小時候也聽過。
大概是五六歲的時候，有一次發高燒，奶奶不在，媽媽破天荒在我床邊坐了一會兒。
她哼了幾句，手搭在我額頭上，說“快點好起來，明天還得送竹意去幼兒園”。
哪怕是那唯一一次溫柔，結尾也是妹妹的名字。
我關掉手機，把臉埋在枕頭裡。
沒哭。
眼淚這東西，攢夠了就不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