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_第 4 章 竹聲

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發布時間:2026-06-27作者:然澈

第 4 章

“竹聲,親戚們要來家裡吃飯,你把客房收拾一下。”

國慶假期第一天,早上七點,媽媽的聲音準時穿過我的房門。

客房在走廊最裡面,緊挨著我的房間,常年堆著雜物。

每次有親戚來,清理客房就是我的活。

而妹妹在試媽媽新給她買的裙子。

我搬了一個多小時的箱子,擦了窗臺,換了床單,把地拖了兩遍。

汗溼了後背,去廚房倒水的時候,二姨已經到了。

二姨是媽媽的親姐姐,每次來都帶著她閨女周甜甜。

跟妹妹同歲,兩個人關係很好。

“喲,竹聲在忙呢?”

二姨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收拾客房呢。”

“真能幹。”二姨說完這句就轉向了廚房方向,“妹妹,竹意呢?”

“在房間換衣服呢,馬上出來。”

妹妹出來的時候穿了一條碎花連衣裙,頭髮紮了半丸子頭,臉上擦了一點淡淡的腮紅。

十四歲的小姑娘,被打扮得像雜誌封面。

二姨眼睛一亮:

“哎呀竹意你也太好看了吧!跟你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來來來,跟甜甜站一起讓二姨拍一張。”

兩個小姑娘並排站著,比剪刀手,咯咯笑。

二姨拍完翻照片,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跟媽媽說:

“竹聲長得不太隨你們哈,隨她奶奶那邊吧?”

媽媽手上在剝蝦,頭也沒抬:“嗯,隨老一輩。”

“難怪。”二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這個“難怪”後面省略了什麼,我聽得很清楚。

難怪你們不怎麼上心。

難怪全家福裡沒有她。

難怪她在客房搬箱子,妹妹在客廳拍照。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離她們不到三米。

她們不覺得我聽得到。

或者覺得聽到了也沒關係。

中午的飯桌上坐了八個人。

爸爸、媽媽、二姨、二姨夫、小姨、小姨夫、甜甜、妹妹。

八個人。

八張椅子。

圓桌坐得滿滿的。

媽媽端著最後一個菜出來,看了一圈:

“行了行了都坐好,竹聲,你去廚房吃吧,這邊坐不下了。”

桌上八個人,沒有我的位子。

妹妹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

二姨笑著打圓場:“小孩子嘛,在廚房吃也一樣。”

小姨的筷子已經伸向了魚頭。

沒有任何一個人說“擠一擠就坐得下”。

我端著碗去了廚房。

灶臺的餘溫還沒散,油煙味混著菜香,有點嗆。

筷子夾起一塊沒人吃的白菜幫子,嚼了兩口,味道什麼都嘗不出來。

客廳裡笑聲很熱鬧。

二姨在逗妹妹:“竹意你以後想當明星嗎?這長相不當明星可惜了。”

妹妹笑得咯咯的:“二姨你又逗我。”

“不是逗你,是真的。你媽媽年輕時候就是我們那片最好看的,你完全繼承了。”

“那我姐呢?”妹妹忽然問了一句。

全桌安靜了一秒。

二姨笑了笑:“你姐啊,你姐勝在踏實肯幹。”

踏實肯幹。

四個字蓋棺定論。

不好看,但能幹活。

這就是我在所有親戚心目中的定位。

媽媽趕緊岔開話題:

“來來來,嚐嚐這個紅燒肉,今天燉了兩個小時。”

下午親戚們在客廳打牌,妹妹和甜甜在房間裡玩自拍。

我在廚房洗碗。

八個人的碗筷,三個炒鍋,一個湯鍋,兩個蒸盤。

水池太小,得分三批洗。

洗到第二批的時候,小姨走進來倒水。

看到我在洗碗,拍了拍我肩膀。

“竹聲啊,你得學著嘴甜一點,你看你妹多會說話,大人都喜歡。“

”你整天悶聲不響的,你媽能不偏心嘛。”

我手裡的盤子沒拿穩,碰到水龍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姨,不是我不說話。”

“是說了也沒人聽。”

小姨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那種大人敷衍小孩的笑。

“你這孩子,多大點事兒,別這麼敏感。“

”你媽生你養你,哪能不疼你?不過是表達方式不一樣。”

表達方式不一樣。

給妹妹熬三個通宵扎燈籠是一種表達方式。

讓我在廚房吃飯也是一種表達方式。

原來這些都是一樣的愛,只是“方式不一樣”。

小姨端著水走了。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擦乾,摞進碗櫃。

指尖在水裡泡得發白發皺。

晚上親戚們走了,爸爸回來了。

他出差剛到家,行李還沒放下就被媽媽拉去看妹妹的新裙子。

“你看竹意穿這條多好看,今天親戚都誇。”

爸爸笑著點頭:“我閨女當然好看。”

我從走廊經過,爸爸看到了我。

“竹聲也在啊。”

也在。

像是意外發現家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嗯。”

“吃過了嗎?”

“吃了。”

“那行。”

對話結束。

他轉身進了妹妹的房間,看妹妹給他表演今天新學的舞蹈。

門口的蓮花燈被爸爸的肩膀碰了一下,晃了兩晃,穗子掃過他的頭頂。

他伸手扶了一下燈籠,仔細檢查有沒有碰歪。

那個動作很輕,很細緻。

比他看我那一眼,認真一萬倍。

我回到房間。

關上門,蹲下來,拉開床底的行李箱。

這些天陸續往裡面加了幾樣東西。

毛巾、內衣、一雙舊運動鞋、存摺、身份證。

存摺上的數字停在一千一。

差得不多了。

開啟手機,給南陵燈籠作坊的老闆娘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我大概下個月能來。”

很快收到回覆:“好呀,我給你留個床位。你叫什麼名字?”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重新打。

“我叫竹聲。簡竹聲。”

“好名字,竹子的聲音,清清脆脆的。”

清清脆脆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的名字。

在這個家裡,我的名字只出現在兩種場景裡:要我幹活的時候,和訓我的時候。

媽媽從來不會像誇妹妹名字那樣誇我的。

“竹意,多好聽,竹子的心意,是媽媽的心意。”

而我的名字,只是竹子發出的聲響。

響完就散了,沒人在意。

鎖好手機,把行李箱拉鍊拉上。

沒有完全合攏。

留了一個口子。

因為明天還要往裡面放最後一樣東西。

我的高中學生證。

帶走它沒有實際用途,但我需要一個證明。

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讀過書,有過課桌,有過同學在上課時偷偷遞給我的半塊巧克力。

證明我不只是一個收碗、洗鞋、掃院子的影子。

客廳的聲音漸漸小了,妹妹去洗澡了,爸媽回了房間。

走廊安靜下來。

我開啟門,最後一次走到妹妹房間門口。

蓮花燈懸在頭頂,穗子垂下來,微微打著旋。

燈光是暖的,照亮了她的門牌。

上面貼著一張貼紙,寫著“竹意的小窩”。

我轉頭看向自己的門。

什麼都沒有。

沒有燈,沒有貼紙。

沒有任何標記說明這扇門後面住著一個人。

我伸手摸了一下門框。

木頭是涼的。

涼了很多年了。

回到房間。

開啟衣櫃最底層,拿出一箇舊信封,裡面是我攢的所有現金。

一千一百四十塊。

加上銀行卡里的數字,夠了。

夠一張去南陵的硬座票,夠到了之後吃一週的飯。

不夠的部分,到了再想辦法。

我把信封塞進行李箱的夾層,拉上拉鍊。

這一次,完全合攏了。

明天。

明天爸媽送妹妹去市裡參加聲樂比賽的複賽。

一早出發,晚上才回來。

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這是最好的時機。

沒有人會注意到我走了。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在九百公里外的城市,在一間掛滿燈籠的作坊裡,學著給自己的人生掌一盞燈。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那個壞掉的燈泡黑洞洞地嵌在吸頂燈裡,像一隻閉上的眼。

另一隻還亮著的也在發出最後的光。

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但沒關係了。

明天之後,這盞燈亮不亮,跟我再沒有關係。

凌晨三點,隔壁妹妹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

不是睡著了,是在練習告別。

跟這間房間告別。

跟這條走廊告別。

跟那盞永遠不會屬於我的燈告別。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裡舉著一盞小小的紙燈。

她說:“竹聲,媽給你補一個。”

燈是歪的,紙是皺的,但光是暖的。

我伸手去接。

碰到的那一刻,夢醒了。

手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鬧鐘響了,六點半。

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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