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_第 4 章 竹聲
第 4 章
“竹聲,親戚們要來家裡吃飯,你把客房收拾一下。”
國慶假期第一天,早上七點,媽媽的聲音準時穿過我的房門。
客房在走廊最裡面,緊挨著我的房間,常年堆著雜物。
每次有親戚來,清理客房就是我的活。
而妹妹在試媽媽新給她買的裙子。
我搬了一個多小時的箱子,擦了窗臺,換了床單,把地拖了兩遍。
汗溼了後背,去廚房倒水的時候,二姨已經到了。
二姨是媽媽的親姐姐,每次來都帶著她閨女周甜甜。
跟妹妹同歲,兩個人關係很好。
“喲,竹聲在忙呢?”
二姨坐在沙發上嗑瓜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收拾客房呢。”
“真能幹。”二姨說完這句就轉向了廚房方向,“妹妹,竹意呢?”
“在房間換衣服呢,馬上出來。”
妹妹出來的時候穿了一條碎花連衣裙,頭髮紮了半丸子頭,臉上擦了一點淡淡的腮紅。
十四歲的小姑娘,被打扮得像雜誌封面。
二姨眼睛一亮:
“哎呀竹意你也太好看了吧!跟你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來來來,跟甜甜站一起讓二姨拍一張。”
兩個小姑娘並排站著,比剪刀手,咯咯笑。
二姨拍完翻照片,忽然把聲音壓低了一點,跟媽媽說:
“竹聲長得不太隨你們哈,隨她奶奶那邊吧?”
媽媽手上在剝蝦,頭也沒抬:“嗯,隨老一輩。”
“難怪。”二姨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這個“難怪”後面省略了什麼,我聽得很清楚。
難怪你們不怎麼上心。
難怪全家福裡沒有她。
難怪她在客房搬箱子,妹妹在客廳拍照。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離她們不到三米。
她們不覺得我聽得到。
或者覺得聽到了也沒關係。
中午的飯桌上坐了八個人。
爸爸、媽媽、二姨、二姨夫、小姨、小姨夫、甜甜、妹妹。
八個人。
八張椅子。
圓桌坐得滿滿的。
媽媽端著最後一個菜出來,看了一圈:
“行了行了都坐好,竹聲,你去廚房吃吧,這邊坐不下了。”
桌上八個人,沒有我的位子。
妹妹看了我一眼,嘴巴張了張。
二姨笑著打圓場:“小孩子嘛,在廚房吃也一樣。”
小姨的筷子已經伸向了魚頭。
沒有任何一個人說“擠一擠就坐得下”。
我端著碗去了廚房。
灶臺的餘溫還沒散,油煙味混著菜香,有點嗆。
筷子夾起一塊沒人吃的白菜幫子,嚼了兩口,味道什麼都嘗不出來。
客廳裡笑聲很熱鬧。
二姨在逗妹妹:“竹意你以後想當明星嗎?這長相不當明星可惜了。”
妹妹笑得咯咯的:“二姨你又逗我。”
“不是逗你,是真的。你媽媽年輕時候就是我們那片最好看的,你完全繼承了。”
“那我姐呢?”妹妹忽然問了一句。
全桌安靜了一秒。
二姨笑了笑:“你姐啊,你姐勝在踏實肯幹。”
踏實肯幹。
四個字蓋棺定論。
不好看,但能幹活。
這就是我在所有親戚心目中的定位。
媽媽趕緊岔開話題:
“來來來,嚐嚐這個紅燒肉,今天燉了兩個小時。”
下午親戚們在客廳打牌,妹妹和甜甜在房間裡玩自拍。
我在廚房洗碗。
八個人的碗筷,三個炒鍋,一個湯鍋,兩個蒸盤。
水池太小,得分三批洗。
洗到第二批的時候,小姨走進來倒水。
看到我在洗碗,拍了拍我肩膀。
“竹聲啊,你得學著嘴甜一點,你看你妹多會說話,大人都喜歡。“
”你整天悶聲不響的,你媽能不偏心嘛。”
我手裡的盤子沒拿穩,碰到水龍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小姨,不是我不說話。”
“是說了也沒人聽。”
小姨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那種大人敷衍小孩的笑。
“你這孩子,多大點事兒,別這麼敏感。“
”你媽生你養你,哪能不疼你?不過是表達方式不一樣。”
表達方式不一樣。
給妹妹熬三個通宵扎燈籠是一種表達方式。
讓我在廚房吃飯也是一種表達方式。
原來這些都是一樣的愛,只是“方式不一樣”。
小姨端著水走了。
我把最後一個盤子擦乾,摞進碗櫃。
指尖在水裡泡得發白發皺。
晚上親戚們走了,爸爸回來了。
他出差剛到家,行李還沒放下就被媽媽拉去看妹妹的新裙子。
“你看竹意穿這條多好看,今天親戚都誇。”
爸爸笑著點頭:“我閨女當然好看。”
我從走廊經過,爸爸看到了我。
“竹聲也在啊。”
也在。
像是意外發現家裡還有這麼一個人。
“嗯。”
“吃過了嗎?”
“吃了。”
“那行。”
對話結束。
他轉身進了妹妹的房間,看妹妹給他表演今天新學的舞蹈。
門口的蓮花燈被爸爸的肩膀碰了一下,晃了兩晃,穗子掃過他的頭頂。
他伸手扶了一下燈籠,仔細檢查有沒有碰歪。
那個動作很輕,很細緻。
比他看我那一眼,認真一萬倍。
我回到房間。
關上門,蹲下來,拉開床底的行李箱。
這些天陸續往裡面加了幾樣東西。
毛巾、內衣、一雙舊運動鞋、存摺、身份證。
存摺上的數字停在一千一。
差得不多了。
開啟手機,給南陵燈籠作坊的老闆娘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我大概下個月能來。”
很快收到回覆:“好呀,我給你留個床位。你叫什麼名字?”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重新打。
“我叫竹聲。簡竹聲。”
“好名字,竹子的聲音,清清脆脆的。”
清清脆脆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過我的名字。
在這個家裡,我的名字只出現在兩種場景裡:要我幹活的時候,和訓我的時候。
媽媽從來不會像誇妹妹名字那樣誇我的。
“竹意,多好聽,竹子的心意,是媽媽的心意。”
而我的名字,只是竹子發出的聲響。
響完就散了,沒人在意。
鎖好手機,把行李箱拉鍊拉上。
沒有完全合攏。
留了一個口子。
因為明天還要往裡面放最後一樣東西。
我的高中學生證。
帶走它沒有實際用途,但我需要一個證明。
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讀過書,有過課桌,有過同學在上課時偷偷遞給我的半塊巧克力。
證明我不只是一個收碗、洗鞋、掃院子的影子。
客廳的聲音漸漸小了,妹妹去洗澡了,爸媽回了房間。
走廊安靜下來。
我開啟門,最後一次走到妹妹房間門口。
蓮花燈懸在頭頂,穗子垂下來,微微打著旋。
燈光是暖的,照亮了她的門牌。
上面貼著一張貼紙,寫著“竹意的小窩”。
我轉頭看向自己的門。
什麼都沒有。
沒有燈,沒有貼紙。
沒有任何標記說明這扇門後面住著一個人。
我伸手摸了一下門框。
木頭是涼的。
涼了很多年了。
回到房間。
開啟衣櫃最底層,拿出一箇舊信封,裡面是我攢的所有現金。
一千一百四十塊。
加上銀行卡里的數字,夠了。
夠一張去南陵的硬座票,夠到了之後吃一週的飯。
不夠的部分,到了再想辦法。
我把信封塞進行李箱的夾層,拉上拉鍊。
這一次,完全合攏了。
明天。
明天爸媽送妹妹去市裡參加聲樂比賽的複賽。
一早出發,晚上才回來。
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這是最好的時機。
沒有人會注意到我走了。
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在九百公里外的城市,在一間掛滿燈籠的作坊裡,學著給自己的人生掌一盞燈。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那個壞掉的燈泡黑洞洞地嵌在吸頂燈裡,像一隻閉上的眼。
另一隻還亮著的也在發出最後的光。
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但沒關係了。
明天之後,這盞燈亮不亮,跟我再沒有關係。
凌晨三點,隔壁妹妹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
不是睡著了,是在練習告別。
跟這間房間告別。
跟這條走廊告別。
跟那盞永遠不會屬於我的燈告別。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媽媽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裡舉著一盞小小的紙燈。
她說:“竹聲,媽給你補一個。”
燈是歪的,紙是皺的,但光是暖的。
我伸手去接。
碰到的那一刻,夢醒了。
手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鬧鐘響了,六點半。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