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_第 10 章 竹聲
第 10 章
“竹聲,有人找你。”
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秦姨在鋪子門口喊我。
我擦著手從裡屋出來。
門口站著的不是妹妹。
是媽媽和爸爸。
媽媽瘦了,頭髮剪短了,沒有化妝。
爸爸站在她後面半步的位置,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
巷子口的晨光打在他們身上,像打在兩個不知道該怎麼站的人身上。
“竹聲。”
媽媽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跟以前在家裡隔著一道牆喊我幹活的聲量完全不同。
“你們怎麼來了?”
“竹意告訴我們地址了。”爸爸說。
媽媽的目光掃過鋪子裡滿牆的燈籠,在我做的蓮花燈上停了幾秒。
然後看向我的手。
我的手不一樣了。
指節上有細小的疤痕,虎口有繭,指甲縫裡偶爾還嵌著竹屑。
不再是一雙只會端碗拖地的手了。
“你做的?”
媽媽指著蓮花燈。
“嗯。”
“好看。”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慢。
慢到我能聽出來她在猶豫,猶豫要不要加上後半句。
她最終沒加。
秦姨從裡屋搬了兩把椅子出來,沏了茶,然後回了裡屋。
門簾放下來之後,她的腳步聲也遠了。
媽媽坐下來。
爸爸把布袋子放在桌上,然後也坐了下來。
三個人面對面。
空氣裡只有茶的熱氣在升。
“竹聲......”媽媽先開口,“媽來,是想當面跟你說幾句話。”
“嗯。”
“你走了以後......家裡很不習慣。”
“不習慣什麼?”
她的嘴唇動了動:“不習慣沒人......”
“沒人洗碗?沒人拖地?沒人給竹意刷鞋?”
媽媽的臉色變了一下。
不是生氣,是被擊中了。
“不是的。”
“那是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不習慣走過你那間房的時候門是開著的,但裡面沒有人。”
“以前門關著的時候,你也不進去。”
“我知道。”
爸爸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他不擅長說話。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沉默得像走廊盡頭那面空牆。
但今天他開口了。
“竹聲,爸爸換燈泡了。”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但我聽懂了。
“換了就好。”
“兩個都換了,很亮。”
“嗯。”
“你那間房的門框也刷了漆,跟你妹那邊一樣了。”
一樣了。
住了十七年才一樣。
我走了以後才一樣。
我看著爸爸的臉。
他老了一些,眉毛裡有白的了。
手上的皮膚粗糙,指關節比以前大。
這雙手曾經騎車去鎮上買竹料修妹妹的燈籠。
當天就去,當天就修好了。
我的燈泡壞了一個月,這雙手沒有擰過一下。
“爸,我不恨你們。”
爸爸一愣。
媽媽抬起頭來看我。
“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媽媽的眼眶紅了。
“竹聲......”
“媽,你聽我說完。”
我的聲音很平。
不是刻意壓著,是真的平了。
這幾個月的竹篾和燈籠把我身體裡那些尖銳的東西一點一點打磨掉了。
剩下的不是恨,也不是原諒。
是一種很清醒的東西。
“你說讓我回去,你給我掛燈籠。“
”可是媽,燈籠不是燈籠的問題。”
“我小時候不吃早飯你不知道。“
”我的燈泡壞了一個月你不知道。“
”我的成績從前五十掉到一百二你不在意。“
”親戚來家裡吃飯沒有我的位子你不覺得不對。“
”我被老師叫了家長你說完“回去再說”就再也沒說過。”
“這些事情你記得幾件?”
媽媽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假裝的空白,是真的想不起來。
因為在她那裡,這些事太小了,小到根本沒有被存入記憶。
但在我這裡,每一件都是一根竹篾,一根一根地扎進骨頭裡。
“我不怪你,真的。”
我看著她。
“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習慣了我不重要。”
媽媽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安靜,不像妹妹那樣肩膀抖,只是淚珠一顆一顆地落在桌面上。
爸爸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頭。
“竹聲,你在這裡過得好嗎?”他問。
“好。”
“有人對你好嗎?”
“有。”
“吃得飽嗎?”
“吃得飽。”
他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把這些答案一個一個放進心裡。
然後他推了推桌上的布袋子。
“你奶奶留給你的。“
”我們收拾你房間的時候在櫃子底下找到的。”
我開啟布袋。
裡面是一盞燈籠。
很舊了,竹骨發黃,燈面上的紙脆得幾乎要碎。
但骨架是完整的,每一根竹篾都彎出了柔和的弧線。
燈面上畫著一株竹子。
旁邊用毛筆寫了兩個小字:竹聲。
奶奶的字。
我認得。
“這個燈籠......是奶奶做的?”
“她走之前塞在櫃子最底下,我們一直沒發現。”
爸爸的聲音有點啞,“她大概是想等你十四歲的時候拿出來掛的。”
奶奶去世那年,我十二歲。
她沒等到我十四歲。
但她做了燈籠。
在這個家裡所有人都忘了我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櫃子最底下,偷偷藏了一盞燈。
我把燈籠抱在懷裡。
竹骨硌著手臂,紙面蹭著下巴,很輕很輕,像一句說不出口的話。
眼淚是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掉下來。
不是為媽媽,也不是為爸爸。
是為那個已經不在了的老人。
她記得我。
從來沒忘。
媽媽看著那盞燈籠,哭出了聲。
這次是真的哭,不是安靜的那種。
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沒做到......媽應該做的......是媽應該做的那盞......”
話斷斷續續的,全碎了。
我沒有安慰她。
不是冷漠,是我知道有些疼需要她自己受著。
就像我受了十七年一樣。
爸爸也沒有安慰她。
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那盞燈籠的穗子。
穗子早就褪了色,但還掛在那裡,一絲絲的,沒有斷。
“竹聲,你不回去也行。”爸爸說,“但能不能別關機了?”
“讓我們知道你好就行。”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們走的時候是下午。
媽媽在巷口回了三次頭。
爸爸沒回頭,但腳步很慢。
慢到我站在鋪子門口,看他們走完整條巷子,花了快五分鐘。
秦姨從裡屋出來,站到我旁邊。
“你奶奶那盞燈,要不要修一修?”
“要。”
“我來幫你換燈面,骨架不動,還用原來的。”
“好。”
那天晚上,秦姨幫我把奶奶的燈籠修好了。
換了一層新的綿紙燈面,原來畫的竹子太模糊了,我重新描了一遍。
竹篾和旁邊的兩個小字保留著,一筆沒動。
掛起來的時候,光從紙面透出來。
柔柔的,暖暖的。
跟旁邊我自己做的那盞素白燈籠並排掛著。
一盞是別人給我掌的燈。
一盞是我自己給自己掌的。
兩盞都亮著。
秦姨看了一會兒,說:“你的燈,夠了。”
我坐在窗邊。
月光又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枕頭上。
手機亮了一下。
是妹妹發來的訊息:
“姐,媽回來以後在你房間坐了很久。“
”她把你的燈泡又檢查了一遍,說要買最亮的那種。”
我看著這條訊息,想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
“知道了。”
然後關掉螢幕。
燈籠的光晃了一下,影子落在被子上,像有人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閉上眼睛。
不是在練習告別了。
是在練習開始。
從今天起,我的燈亮著。
不會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