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替我掌燈,那我就自己追着光走_第 8 章 這位就是視頻里做燈籠的小姐姐嗎
第 8 章
“這位就是影片裡做燈籠的小姐姐嗎?”
鋪子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張名片。
秦姨在裡屋喊:“竹聲,有人找你。”
男人自我介紹說是一家文旅公司的專案經理,看到了我們的短影片,想談合作。
“我們下個月在南陵古鎮有一場燈會活動,想找本地手藝人提供燈籠,也需要一個人現場做演示。”
“預算怎麼說?”
秦姨從裡屋出來,圍裙都沒解。
專案經理翻開資料夾:
“燈籠訂製一批,演示費用另算。您看看這個數。”
秦姨接過來看了一眼,表情沒變。
但她放下資料夾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點。
“行,我們接。”
那天晚上秦姨跟我說了合作的細節。
燈籠訂單不小,要在三週內做出六十盞不同樣式的燈籠。
現場演示的人選,秦姨推薦了我。
“你上?”
“你年輕,鏡頭裡好看,手也穩。“
”我這張老臉就不去嚇人了。”
“秦姨你說什麼呢。”
“說實話。”
她又劈了一根竹子。
“而且,你做燈籠的時候有一種東西,我教不了你,你自己帶的。”
“什麼?”
“認真。”
她停了一下。
“不是那種被人逼著的認真。“
”是那種,好像在跟燈籠說話的認真。”
好像在跟燈籠說話。
也許是的。
每一盞燈籠在我手裡成型的時候,我都在想一些很遠的事情。
想那條黑暗的走廊,想那面空蕩蕩的門框,想那個永遠亮著別人的燈而我只有影子的家。
想著想著,手上就格外仔細。
因為我知道燈對於一個人意味著什麼。
它不只是照明。
它是有人在意你的證據。
三週趕工的日子很忙。
秦姨主攻大件,宮燈、蓮花燈、走馬燈。
我做中小件,魚燈、兔燈、繡球燈,還有一種我自己設計的竹葉燈。
竹葉燈是用真的竹葉脈絡做模版,印在燈面上。
每一盞的紋理都不一樣,像指紋。
秦姨看了我做的第一個成品,少見地說了一句:“這個好。”
不是“行了”,是“好”。
趕到最後一天的凌晨,六十盞燈籠全部完工。
擺滿了整個鋪子,從地上到天花板全是光。
秦姨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
“夠亮了。”
燈會那天,我第一次穿了一件新買的深藍色棉麻裙子。
秦姨幫我把頭髮編了一根辮子,用竹簪別住。
“我奶奶那輩的人都用竹簪,好看又利索。”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隨意,不知道“奶奶”這個詞在我心裡砸出了多大的漣漪。
古鎮燈會比我想象的熱鬧。
整條老街掛滿了燈籠,遊客摩肩接踵,到處是手機閃光燈。
我的演示臺設在街中央的一個涼亭裡,旁邊掛了一圈我做的燈籠當展示。
“來來來,手工燈籠製作演示,可以近距離看。”
活動主持人拿著話筒招呼。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坐在臺子後面,開始彎竹篾、扎骨架。
不緊張。
手裡有竹子的時候,我就不緊張。
有人拿著手機拍,有人問能不能買成品,有小孩踮著腳尖扒著臺子看。
“姐姐,你做的是什麼呀?”
“兔子燈。”
“我也想要!”
“等我做好了,送你一盞小的好不好?”
小孩的媽媽笑著說:“那怎麼好意思,我們付錢。”
“不用,小燈籠不值幾個錢,給孩子玩的。”
做完一盞兔子燈遞給小孩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忽然多了一圈。
有個年輕女孩舉著手機在直播:
“家人們看到了嗎?純手工燈籠,這個手藝太絕了,這位小姐姐就是之前影片裡那個人!”
彈幕刷得很快。
我不看彈幕,低頭繼續做。
竹篾在手裡一根一根變成骨架,骨架撐開變成燈籠的形狀。
糊上絹布之後,光就有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做到第三盞的時候,文旅公司的專案經理帶了一個人過來。
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穿著素色的中式對襟衫,戴著一副老式眼鏡。
專案經理介紹說:
“這位是陳老師,省級非遺傳承人,燈綵那一塊的。他今天來看看活動效果。”
老先生在我的臺子前站了很久。
看我彎竹篾,看我綁接頭,看我糊燈面。
然後伸手摸了一下我做的竹葉燈。
“這個燈面的紋理,是拿真葉子拓的?”
“嗯。”
“你師傅教的?”
“不是,自己想的。”
老先生又摸了摸竹骨,指尖在接頭處停了兩秒。
“接頭用的是棉線纏繞法,不是鐵絲。“
”老派的做法了,現在很少有人用。”
“秦姨說棉線接出來的燈籠骨架會呼吸,鐵絲的太死了。”
老先生哦了一聲。
那個“哦”的尾音拉得很長,像在回味什麼。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我。
“你多大?”
“十七。”
“十七歲做出這種燈籠。”他點了點頭,“以後來找我,我教你做龍燈。”
說完遞了一張名片。
名片上寫著:陳瑞坤,省級燈綵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我接過名片,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
這個重量不是紙的重量。
是另一扇門開啟的聲音。
晚上燈會結束收攤,秦姨幫我把剩下的燈籠裝車。
“陳老師看上你了。”
“他就客氣一下吧。”
“他不是會客氣的人。“
”我認識他二十年了,他這個人話少,嘴更緊,他說教你那就是真教你。”
秦姨把最後一盞燈籠放進箱子裡,直起身來。
“竹聲,你比我想的走得快。”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巷子留不住你太久。”
“秦姨......”
“不是攆你,是替你高興。”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氣比平時重一點。
“走到哪裡都記得,你是秦家燈鋪出來的。”
回去的路上,巷子兩邊的燈籠還亮著。
紅的黃的粉的白的,一盞挨一盞,像一條發光的河。
我走在河裡面,光落在身上。
不是別人的光。
是我自己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