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螢_第8章 兄長到的時候
兄長到的時候,大夫剛辨清油紙上的粉末。
「是蒙汗藥,這藥不貴,譙牲畜用的,很容易買到。」
兄長看看被綁的姐姐,又看看我。
很快捋清前因後果。
只是,他不信。
「小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她、她是你姐姐啊......」
我躲在裴墨身後。
聽裴墨替我說:「是不是誤會,用刑審一審便知道了。」
「拶刑、杖刑,大理寺辦案的流程,難道還用教嗎?」
一聽用刑,兄長皺緊眉頭。
而姐姐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長公主一抽走她嘴裡的布,她立即就哭了。
「憑什麼......宋小螢,憑什麼你的運氣這樣好?憑什麼所有好東西都是你的?」
「你搶走爹孃,搶走兄長,搶走我的好婚事。」
「為何被養在青州的人不是你?為何明明是我先遇見的裴世子,到頭來嫁給他的卻是你呢?太不公平了......」
她哭得期期艾艾,宣洩藏在心底暗處的不滿。
兄長彷彿第一次聽她說心裡話。
不知道是震驚她並未否認,還是震驚她這些念頭。
竟然愣住了。
我還好。
意外有,但不多。
也不難過,只是心口酸酸的。
我不明白。
「姐姐在青州,難道什麼都沒有嗎?」
明明孃親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待在青州。
明明孃親就算在京城,但她做夏衫、做冬衣,得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是第一時間送去青州。
明明她回京後,兄長偏心她,崔珏喜歡她。
而我......
「我不是隻有一盤紅棗嗎?」
在遇到裴墨之前。
我明明只有一盤紅棗啊。
22
事已至此,一切明瞭。
我實在不想看姐姐。
也不想再看從震驚中逐漸回神,表情漸漸愧疚的兄長。
拉拉裴墨的衣袖,示意我想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裴墨在,我總是安心的。
他握住我的手,溫柔地同我笑,我很安心。
他帶我離開前,叮囑長公主此事一定要妥善處理,我很安心。
兄長追上來,有他擋在我身前,我也很安心。
「小螢......晚凝自幼體弱,我只是、只是想補償她。」
「她是你姐姐,你能不能算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而裴墨冷哼。
「一家人?補償而已,明明有很多種方式,你為什麼偏偏選擇委屈小螢呢?」
「捫心自問,那些荔枝、葡萄,你當真勻不出一顆嗎?你們生死關頭逃命,當真不能多帶一個人嗎?」
這話將兄長問住了。
......
是啊?
為什麼?
他為何從沒發覺,小螢會委屈呢?
仔細回憶,宋巍竟一時找不出答案。
只能想起每次小螢規規矩矩地喚他:「兄長。」
小螢小他五歲,他們雖不算特別親暱。
但小螢年幼時,他教她唸書認字,她會很認真地聽,規矩地回答:「兄長,我明白了。」
他問她是否吃飽穿暖,她也規矩地回答:「兄長,我很好。」
甚至逢年過節,他給她壓歲錢,帶她出門看燈花。
她明明很想要那盞大魚燈,仍舊只是規規矩矩地笑。
「沒事的,兄長,小魚燈也很好。」
可晚凝不一樣。
晚凝會同他說:「兄長,青州孤獨,這些年我很難熬。」
會委屈:「如果我也像小螢一樣,自小長在京城,長在爹孃膝下,有兄長陪伴該多好?」
和晚凝相比。
小螢太懂事了。
懂事到他罰她跪祠堂,她會乖乖受罰。
他讓她不許哭,她便再沒流過眼淚。
甚至白鷺寺裡......他丟下她,她也一次不曾來哭訴。
他,竟是這樣,漸漸忽略小螢的嗎?
彷彿被一雙大手慢慢攥緊。
宋巍的心口,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疼。
......
23
我沒有看錶情難看的兄長。
呆呆地看著裴墨。
本來,我沒想哭的。
可裴墨的話,卻彷彿鵝毛輕輕拂過心口。
讓我鼻尖酸澀,忍不住眼眶發熱。
還好。
我忍得住。
再聽兄長聲音沙啞地道:「小螢,我......我沒想過委屈你,我只是......
我也能平靜地打斷他。
「就當兄長沒有想過委屈我吧。」
「你只是認為,姐姐配得上荔枝,配得上御賜的葡萄、蜜瓜,而我只配得一盤紅棗,以至於時間一久,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只配得上那樣一盤普通的紅棗。」
「兄長。」
我頓了頓。
如釋重負地笑了笑。
「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兄長吧。」
「我不想算了,也不想原諒你們。」
「你和姐姐......我都不要了。」
24
出了崔府,我和裴墨沒有坐馬車。
京城下過大雪,銀裝素裹。
裴墨的手裹著我的手,慢慢並肩走著,我竟一點都不覺得冷。
沒有回公主府。
他帶我回了宋府旁邊的宅子。
宅子外面沒有變化,但宅子裡早已經掛滿紅綢。
放眼望去,一片喜氣洋洋。
可裴墨卻不太高興似的。
他都不笑了。
進了屋,脫了狐裘。
他沉吟片刻,聲音也不似方才在崔府那般暖和。
「小螢,母親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你姐姐今日的行徑,應當會判徒刑,宋家出了這樣的事,你兄長的仕途大約也到頭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
可能因為不在意,就能變得鐵石心腸吧。
我並沒有難過。
只是點點頭:「好。」
他安靜看我。
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今日,你太危險了,若我沒有及時來,若那崔珏真對你起了什麼歹心思,可如何是好?」
頓了頓,他又悶悶地道:「他在隔壁想必都聽清了,若他以後再纏著你......該怎麼辦?」
他話中的酸味好濃,我一下子就聞到了。
原來......強大如裴墨,也會不安?會忐忑嗎?
我有些高興。
像被棉花塞滿,我的??口滿滿當當。
忍不住笑。
「我很厲害的,我識破了。」
「你放心,他不會纏我,因為我馬上就是裴墨妻子啦。」
我鑽進他懷裡,哄他。
又從他懷裡探出頭來。
盯著他耳廓漸漸染上的那一抹粉,笑得狡黠。
「再說了,今日我膽子變大,是因為我知道長公主會相信我,你也會相信我。」
「裴墨,我這算狐假虎威嗎?」
......
看著自己懷裡毛茸茸的腦袋。
裴墨心底的那點小酸澀,瞬間煙消雲散。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小螢時,她躲在那個牆角哭。
「那是兄長給姐姐的荔枝,我是不是不該要?」
「崔珏只是讓我讓讓姐姐而已,姐姐又不是別人,我卻這樣難過,我是不是太壞了?」
怎麼會有人連哭的時候都在自責,懷疑自己呢?
當時,他想。
不過現在好了。
他眉眼彎彎,忍不住想。
——
「不算,算你長大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