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欲燃_第4章 如冰碰瓷盞
」
如冰碰瓷盞,令我靈臺一清,我定目望去。
09
男子著常服,氣質神俊。
是他。
「上次邊境大旱,五公主奉上官家所有的賞賜,連她生母的花冠都拆了,折成錢,捐給戶部賑災。」
他在為我說話。
「諸位為公主該不該戴一個出嫁的冠子吵了半日,可還記得她從前捐出來的錢?夠換成不知多少個冠子了吧。」
我怔怔聽著。
江守語中有憐意,「尋常兒女,婚嫁尚且錦繡加身,官袍禮服便是花重金借也要借來,如何我們的公主卻連戴頂冠子也不能,這是何道理?」
四姐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目不轉睛的我,似有所悟,微微笑。
但有些自恃資歷的臣子見他年輕,都搖頭,說他不懂其中深層的道理。
「公主為官家女,一衣一飾,一言一行,皆為天下女德表率。若不能忍一時之物慾,助長女子裝扮奢華之風,使女子失了端莊之心。
「女子不端莊,便會引得家宅不寧,嚴重者做出私情夜奔、紅杏出牆之事,風氣大壞!」
「如此一來,公主如何堪配百姓的萬人供養?」
......
又是這樣的話。
因為是公主,因為是女子,所以做什麼事都有一萬張口在後面非議。
騎馬射箭?不不不,公主怎麼能做這樣粗魯的事,要是引得天下女兒效仿,還算什麼閨秀。
玩樂,要剋制。讀書,也要剋制。要做女子的表率,把女德女戒倒背如流,每一條規矩束縛都不準掙脫。
他們把官家當作聖人來要求,官家的嬪妃、女兒自然也要如娥皇女英。
任何飛揚的光彩,都會被撲滅,他們只需要「賢妻良母」
的泥偶,供在唇齒間千秋萬世「稱頌」。
我忍不了了。
船窗簾幕微晃,傳出我不忿的聲音:
「諸公讀聖人書,自認為也傳聖人之言,可是諸公成為聖人了嗎?敢說你們脫離了慾望,就只想著天下百姓?」
宴席一下沉寂。
數雙含著壓迫的目光照來,彷彿在說,婦人插什麼嘴。
一旁,四姐姐一下反應過來,緊緊拉住我的手,揚聲接過我的話:
「當然不是,否則他們還做什麼官,領什麼俸祿,何不散盡家財救濟貧苦?」
「百姓供養的可不止官家公主,還有他們呢!」
世間五色五味,七情八苦。眼為媒,心為欲。
這些東西落到男子身上,便情有可原,換成女子,就十惡不赦?
真是可笑!
天風捲簾,掀起一角,江守在一瞬間的光影中,與我短暫對視。
他微愣,眸中一亮。
簾落,風定,宴席間靜得只聽見舅舅的笑聲:「哈哈,諸位呆著作甚,吃櫻桃,喝酒喝酒。」
有人緩過來,還想說什麼:「周大人,這......」
舅舅擺手:「公主出降,若論成私事,有官家這個做爹爹的來操心就夠了,再不濟還有公主的母家人。
「諸君既不是親戚,又不是駙馬,與此無干,樂呵呵與官家同賀就是了。」
他笑著,眉間卻不容辯駁。
「若論成朝事,今兒是私宴,不議,不議。」
話說得客氣,意思可不客氣。
你們一個個都是無關人員,又沒花你家的錢,就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10
回宮時,舅舅還安慰我和四姐姐。
「不過一頂冠子,要多少有多少,我給你們出了。」
四姐姐笑眯眯應是,一路上都在笑。
我戳戳她的臉,「你甜酒喝傻了?」
她斜眼覷我,「我知道啦。」
「什麼啊?」我裝作不明白。
她哼笑,端坐,「反正我知道了。」
我有些緊張,望著她。須臾,她噗嗤一笑,轉過來捏住我的臉,「小傻子,緊張什麼呀,我不跟你搶。」
她輕聲:
「你中意那個人,那個人也中意你,我知道的。」
我好奇:「他?你如何也知道?」
馬車往宮牆駛去,樹影斑駁,落在趙綰清秀的眉骨間。
她與我相依偎,真像一個大姐姐了,摸摸我腦袋:「笨小孩,你沒聽到嗎?他把你的事打聽得那麼清楚,連你捐冠子的事都知道,想來很早便把你放在心上了。」
是嗎。
我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與他有過交集呢。
四姐姐與我頭靠在一起,她感嘆:
「葭葭,你說得對,有時候,合適真的比贏重要。」
「選他吧,你們一定會相愛的。」
11
但我還沒問江守的意思呢。
回去仔細想了想,我又寫了封花箋。
這回,託付的是另一個人。
......
翌日,六皇子趙籍懷裡揣著一封香噴噴的花箋,茉莉的香,嗅得他連打噴嚏。
小少年情竇未開,不知道這是幹嘛的。
他只當五姐姐做的事和那些臉紅紅的宮女一樣,給他兩塊甜糕,哄他給長得好看的先生傳信。
皇子聽學,由各部官員在講政堂輪值。
這日,正好輪到集賢院的江守,還有,剛告假從外地回來的秦彥。
一個講國史,一個講武。
秦彥剛回來,還不知道自己一個冠子鬧出的風波。
他進殿時,趙籍正好把信塞給江守。
趙籍有些怵秦彥。
從前五姐姐送的東西總是讓他交給秦彥,或是繡的手帕,或是一對憨態可掬的泥娃娃。
秦彥面上便總是笑。
可有一段日子,五姐姐不再託趙籍送東西了,秦彥便再不笑,佈置的課業也總是很難,冷冰冰像煞神。
趙籍十分苦惱。
他不懂男女之間的彆扭情意,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能讓秦彥知道這封信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