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欲燃_第4章 如冰碰瓷盞

榴花欲燃發布時間:2026-06-12作者:阿芙

如冰碰瓷盞,令我靈臺一清,我定目望去。

09

男子著常服,氣質神俊。

是他。

「上次邊境大旱,五公主奉上官家所有的賞賜,連她生母的花冠都拆了,折成錢,捐給戶部賑災。」

他在為我說話。

「諸位為公主該不該戴一個出嫁的冠子吵了半日,可還記得她從前捐出來的錢?夠換成不知多少個冠子了吧。」

我怔怔聽著。

江守語中有憐意,「尋常兒女,婚嫁尚且錦繡加身,官袍禮服便是花重金借也要借來,如何我們的公主卻連戴頂冠子也不能,這是何道理?」

四姐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目不轉睛的我,似有所悟,微微笑。

但有些自恃資歷的臣子見他年輕,都搖頭,說他不懂其中深層的道理。

「公主為官家女,一衣一飾,一言一行,皆為天下女德表率。若不能忍一時之物慾,助長女子裝扮奢華之風,使女子失了端莊之心。

「女子不端莊,便會引得家宅不寧,嚴重者做出私情夜奔、紅杏出牆之事,風氣大壞!」

「如此一來,公主如何堪配百姓的萬人供養?」

......

又是這樣的話。

因為是公主,因為是女子,所以做什麼事都有一萬張口在後面非議。

騎馬射箭?不不不,公主怎麼能做這樣粗魯的事,要是引得天下女兒效仿,還算什麼閨秀。

玩樂,要剋制。讀書,也要剋制。要做女子的表率,把女德女戒倒背如流,每一條規矩束縛都不準掙脫。

他們把官家當作聖人來要求,官家的嬪妃、女兒自然也要如娥皇女英。

任何飛揚的光彩,都會被撲滅,他們只需要「賢妻良母」

的泥偶,供在唇齒間千秋萬世「稱頌」。

我忍不了了。

船窗簾幕微晃,傳出我不忿的聲音:

「諸公讀聖人書,自認為也傳聖人之言,可是諸公成為聖人了嗎?敢說你們脫離了慾望,就只想著天下百姓?」

宴席一下沉寂。

數雙含著壓迫的目光照來,彷彿在說,婦人插什麼嘴。

一旁,四姐姐一下反應過來,緊緊拉住我的手,揚聲接過我的話:

「當然不是,否則他們還做什麼官,領什麼俸祿,何不散盡家財救濟貧苦?」

「百姓供養的可不止官家公主,還有他們呢!」

世間五色五味,七情八苦。眼為媒,心為欲。

這些東西落到男子身上,便情有可原,換成女子,就十惡不赦?

真是可笑!

天風捲簾,掀起一角,江守在一瞬間的光影中,與我短暫對視。

他微愣,眸中一亮。

簾落,風定,宴席間靜得只聽見舅舅的笑聲:「哈哈,諸位呆著作甚,吃櫻桃,喝酒喝酒。」

有人緩過來,還想說什麼:「周大人,這......」

舅舅擺手:「公主出降,若論成私事,有官家這個做爹爹的來操心就夠了,再不濟還有公主的母家人。

「諸君既不是親戚,又不是駙馬,與此無干,樂呵呵與官家同賀就是了。」

他笑著,眉間卻不容辯駁。

「若論成朝事,今兒是私宴,不議,不議。」

話說得客氣,意思可不客氣。

你們一個個都是無關人員,又沒花你家的錢,就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10

回宮時,舅舅還安慰我和四姐姐。

「不過一頂冠子,要多少有多少,我給你們出了。」

四姐姐笑眯眯應是,一路上都在笑。

我戳戳她的臉,「你甜酒喝傻了?」

她斜眼覷我,「我知道啦。」

「什麼啊?」我裝作不明白。

她哼笑,端坐,「反正我知道了。」

我有些緊張,望著她。須臾,她噗嗤一笑,轉過來捏住我的臉,「小傻子,緊張什麼呀,我不跟你搶。」

她輕聲:

「你中意那個人,那個人也中意你,我知道的。」

我好奇:「他?你如何也知道?」

馬車往宮牆駛去,樹影斑駁,落在趙綰清秀的眉骨間。

她與我相依偎,真像一個大姐姐了,摸摸我腦袋:「笨小孩,你沒聽到嗎?他把你的事打聽得那麼清楚,連你捐冠子的事都知道,想來很早便把你放在心上了。」

是嗎。

我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與他有過交集呢。

四姐姐與我頭靠在一起,她感嘆:

「葭葭,你說得對,有時候,合適真的比贏重要。」

「選他吧,你們一定會相愛的。」

11

但我還沒問江守的意思呢。

回去仔細想了想,我又寫了封花箋。

這回,託付的是另一個人。

......

翌日,六皇子趙籍懷裡揣著一封香噴噴的花箋,茉莉的香,嗅得他連打噴嚏。

小少年情竇未開,不知道這是幹嘛的。

他只當五姐姐做的事和那些臉紅紅的宮女一樣,給他兩塊甜糕,哄他給長得好看的先生傳信。

皇子聽學,由各部官員在講政堂輪值。

這日,正好輪到集賢院的江守,還有,剛告假從外地回來的秦彥。

一個講國史,一個講武。

秦彥剛回來,還不知道自己一個冠子鬧出的風波。

他進殿時,趙籍正好把信塞給江守。

趙籍有些怵秦彥。

從前五姐姐送的東西總是讓他交給秦彥,或是繡的手帕,或是一對憨態可掬的泥娃娃。

秦彥面上便總是笑。

可有一段日子,五姐姐不再託趙籍送東西了,秦彥便再不笑,佈置的課業也總是很難,冷冰冰像煞神。

趙籍十分苦惱。

他不懂男女之間的彆扭情意,只是下意識覺得,不能讓秦彥知道這封信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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