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花欲燃_第3章 因此最終名冊的圈
因此最終名冊的圈,遲遲也沒有劃下去。
趙綰午睡後來找我,見我呆呆看著名冊單子,她拿過來,「還沒選好呢?明日爹爹和娘娘便會來問我們的意思了,你不選,我也不好選呀。」
我往後靠,扯著宮絛,糾結不已。
自顧自嘀咕:「我若選了,他卻不心悅我,怎麼辦......」
趙綰詫異。
「誰啊?」
她扳起我的臉,捧著銅鏡,讓我看著自己:「你長這副模樣,還怕中意的人不中意你?」
鏡中,女子穿著素淨,也壓不住容貌的豔麗,雖有幾分顏色,卻不是本朝流行的婉約長相。
一向是受人詬病。
那些恪守禮教的文士,把女子拘束在樓閣裡還不夠,還要把批判的眼睛望進深閨,將女子容貌分成三六九等。
端莊柔順者為上。美而近豔者,為妖。
妖者,小則禍家室,大則禍國。
這種評定在後宮尤其忌諱。我的生母周娘子,初入宮便得官家盛寵,風頭壓過中宮,傳到前朝,令臣子們大為緊張。
唯恐「妖女」蠱惑他們的君主,造成社稷荒廢,國將不國。
因此上書勸諫的劄子如雪片,紛飛落在官家和周娘子的頭頂。
周娘子從此抑鬱,生下我不久便病逝了。她的死亡,於我而言是傷痛,於朝臣而言,卻鬆了口氣。
秦彥也贊同女子不能生得太好的觀點,所以從小就規勸我穿戴素淨最好。沒有贏回石榴花冠,給出的理由也是:「我不想你步周娘子的後塵。」
一個女子的容貌,竟然能令這麼多讀萬卷書的男子心生忌憚。我感到困惑。
既然他們都這麼認為,江守是不是也害怕,娶了我會造成他的家宅不寧呢?
於是我決定選駙馬前,先送出去一封信。
07
信是給舅舅的。
從前母親在宮裡受寵,為了避免朝臣非議,舅舅自請外放了許多年,一直拒絕升官。
他以為這樣便能護我母親平安。
不想導致我母親亡故的原因,既不是外戚的威脅,也不是權斗的犧牲。
僅僅因為一張「出格」的容顏。
舅舅傷心不已。
但,既然軟肋已無,從此他在官場上便不再藏鋒,幾年來在朝中頗有地位,做過很多進士的座主。
我想,既然秦彥和江守是同科,舅舅主持那年的科舉,想來也是認得江守的。
寫信去問他,保管沒錯。
舅舅看了信,卻是揮筆回道:「耳聞不如親見。正好六月櫻桃熟,我辦一場櫻桃宴,遍請朝中諸賢。葭兒喜歡哪一個,一試便知。」
接到信,我趕緊拉上四姐姐,一同前去求爹爹。
爹爹在御案前看劄子,聞言,擱筆失笑,想了想,擺手:「罷,你倆姊妹,向來是關不住的鳥兒,總想往外飛。去吧。」
說完,爹爹又豎起手指,眯眼。
「悄悄兒的,不能讓人看見。」
明白的。
免得又被那些言官揪住小辮子,吵得爹爹頭疼。
挑了一個清晨,戴上帷帽,出東華門,舅舅早備好馬車接應。
上一回出宮還是四年前元旦,喬裝打扮了跟著爹爹孃娘去瓦子裡看戲。很久沒出來了,我跟四姐姐都很歡悅,扒在窗前看外頭的熱鬧。
對面坐著的舅舅則看著我,良久,微笑著比劃了下手。
「上回見你,還才到腰呢,長高了。」
我一笑,「過了許多年了呢,舅舅從前捎來的石榴枝子,種在姐姐的供殿前,都長大開花結了三四回果了。
」
四姐姐回頭,也點頭,「甜津津的,可好吃。」
舅舅蓄了鬍子,眼角皺紋微攏,感慨嘆笑:
「是啊,我怎麼就忘了,石榴熟了好幾遍,我的小姑娘又到該出嫁的年紀了......」
我一愣。
知道他是想我母親了。
08
馬車停在周府後門。
這宅子是擴建了的,後頭並了一大處山水,種滿石榴、櫻桃,開花的開花,結果的結果,累累滿枝,紅豔如霞。
舅舅難得辦一次宴,來的人自然不少。
為了避免我們被瞧見,舅舅安排的是船宴,賓客都各自在船裡,去了船頂子,露天靠在水邊。
我們的船則有簾幕,隔了些距離,能透過窗子看見外面。
人太多,第一眼,我只看到攢動的幞頭。
接著,聽到一些聲浪,似乎賓客們為著什麼爭執起來。
四姐姐豎起耳朵,轉轉眼珠,聽了一會,恍然:
「哦,又是為那冠子!」
我心一沉。
此事與我有關。
前些日,秦彥因我的話要去大改一番鳳冠。
不料,朝中有人因此而參他,說他大肆採買珍珠、翠羽,乃至鋪坊的衣料首飾,京城的不夠,還要跑到外地。
行事奢靡,引起一些朝臣的不滿。
本是朝堂事,不想他們在宴席中也爭起來。
不遠處,只見幾人眉色飛揚,揚臂振振。
「本朝宮中歷代事奉節儉,為天下萬民省財。按禮制,縱是皇后,大婚也才用九龍十二珠的冠,何況還是從先太后那裡改的舊冠。」
「如今,兩位公主出降,不僅婚冠從新,更要添到六珠、鋪翠羽,可知一斛珍珠夠十戶百姓一年的口糧,一隻翠鳥值百金啊!」
暗處,我與四姐姐對視一眼,不安抿起唇。
舅舅坐在首席沉著臉,不語。
這時左邊榴樹下傳來一道冷清的聲音:
「不知幾位從哪裡看來的禮制?六珠翠羽花冠向來是公主出嫁的規格,不過略新了些,且採買的錢不從官中出,並未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