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昭昭_第7章 雖然他立刻垂首掩飾
雖然他立刻垂首掩飾,但那瞬間的驚惶與難以置信,並未逃過我的眼睛。
淑妃尚沉浸在驚嚇與後怕中,並未留意。太醫穩住心神,仔細診了片刻,方躬身道:「娘娘受驚,胎氣略有浮動,但龍胎根基穩固,待臣開幾副安神的方子,靜養幾日便無大礙。」
話說得平穩,可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卻騙不了人。
我的傷看著嚇人,但其實並無大礙。
淑妃對我感激得緊。
我恭謹回道:「娘娘洪福齊天,自有神佛庇佑。陸昭不敢居功。」
略停頓了一下,我接著說道:「只是皇嗣乃是一等一的大事,剛剛那位太醫,看似話未說盡......可能身在宮中,有許多身不由己吧。」
淑妃聽聞,亦是表示認同。
反正現在在圍獵場,外面的大夫應該好找吧。
皇后與淑妃,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敵。若是淑妃知道了此事,後宮的生活,應該要變得豐富起來了。
12.
回宮後沒多久,淑妃在拜訪完皇后之後,回去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流產了。
所有證據都隱隱指向皇后安置的「寓意多子」的珍稀花卉——有人在花泥中動了手腳。
本來只是一樁小事,但是卻被有心之人順藤摸瓜查了下去,翻出了宮中之前嬪妃流產的舊案,所有證據直指皇后。
皇上震怒,摑了皇后一巴掌,將她打入冷宮禁足。
皇后已經形同廢后。
明眼人都知道,皇后沒有被廢,是皇家為了維持蕭景晏太子的體面。
蕭景晏明哲保身,勉強維持住了太子的名頭。
皇后倒臺後,我同淑妃走得愈發親近。
淑妃沒了自己的孩子,便扶持起了二皇子。
我一直關注著蕭景晏的動向,狀似無意地提及道:「太子最近在忙春闈的事情。」
科舉一事,事關重大。
幹得好了,自然是大大的有功,若是幹得不好,也難逃責罰。
淑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我添油加醋道:「說起來,近日京城來了許多赴考的舉子,文采風流的不少。連太子殿下似乎都頗為關注,前幾日還聽聞殿下邀了幾位有名的學子在東宮外的別苑品茗論詩。殿下向來惜才,若是能為我朝發掘幾位棟樑,也是美事一樁。」
淑妃冷哼一聲,道:「太子倒是勤勉。不過,這科舉取士最重公平,陛下近來也常唸叨此事,若有人藉此機會結黨營私,怕是會惹得龍顏不悅呢。」
我但笑不語。
淑妃的枕邊風吹得極好,皇帝真的在科舉舞弊一事上上了心。
而孤立無援又急功近利的蕭景晏,竟然真的在科舉一事上動了手腳。
13.
蕭景晏科舉舞弊,結黨營私,證據確鑿,被貶為庶人,流放到了南蠻之地。皇后也因為一連串的打擊,得了失心瘋。
我作為曾經掛名在皇后名下的公主,自然要去探一探蕭景晏。
他在宗人府中待得倒是坦然。
我為蕭景晏斟了一壺酒。
「阿昭,」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傾訴的意味,「你覺得,母后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謹慎答道:「皇后娘娘自是母儀天下,仁德寬厚。」
「仁德寬厚......」
蕭景晏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是啊,她曾經,或許真的是這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彷彿陷入了回憶。
「父皇當年,並非嫡出,勢單力薄。外祖父是文官之首,他是看中了外祖家的勢力,才求娶了當時已是京城明珠的母后。登基之初,根基未穩,他對母后極盡溫柔, 也曾有過舉案齊眉的日子。」
他的聲音平緩,卻像帶著鈍刃的刀, 一點點剖開過往的不堪。
我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我這莫不是,還魂了?
「我「」蕭景晏收回目光, 看向我,目光悲涼。
「朝堂穩固,羽翼豐滿後, 父皇便不再需要外祖家的『掣肘』了。他先是逐漸冷落母后, 接著便以各種理由削弱外祖家的勢力, 尋了個罪名,將外祖父一家流放, 外祖父也死在了流放的途中。然後,他接回了當年因家世不匹配而被迫分離的『白月光』, 也就是如今的淑皇貴妃。獨寵,專房,甚至......若非群臣反對, 他怕是連後位都想易主。」
淑妃專寵,後位形同虛設,皇后眼中的自己, 也是個苦命的女人。
可是, 她卻要將我,也變成如她一般的可憐人。
我又豈能不恨?
蕭景晏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接著說道:
「阿昭, 我的父皇母后有了太深隔閡, 我自幼被教導的, 就是如何去恨。」
「時間太久了, 我變得不知道如何去愛一個人。甚至,不知道什麼感覺, 才是愛上了一個人。」
他目光沉沉。
我自是知道蕭景晏的意思。
我倆雖然從未明說,但是彼此之間卻心知肚明地知曉,對方是重生而來。
我感覺有些可笑, 「你同我說這些,有什麼意義呢?」
蕭景晏搖頭:「上一世,你死之後,我才明白自己的心,一直心悅於你。重生時, 我很開心,以為終於可以撥亂反正, 同你重新來過。
」
「你說你不知道如何去愛,自幼被教導的只有恨。這或許是你的可憐之處。但殿下,這不是你作惡的理由,更不是你求得原諒的藉口。
」
「而你的『心悅』,來得太遲,也太廉價。早在上一世你將我勒??的時候,我們便已恩斷義絕。這一世,我活著, 只為看著你們——你和你的母后,如何自食其果。」
我不再理會蕭景晏的哀求, 轉身便走。獄?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那方狹小的天地,也彷彿隔絕了所有不堪的過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