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舊港_第8章 我快認不出自己了
我快認不出自己了。
我甚至快忘了,從前,我最大的夢想是永遠留在南洋那片土地上,接手父親的橡膠園,發揚光大,當一個有善良,有良心,自由的商人。
我已經弄丟當初的自己太久了。
現在,必須要找回了。
「我真的很害怕......我們兩個越來越痛苦,我害怕有一天你會後悔遇見我,你會恨我。」
我哽咽著,儘量讓自己不那麼狼狽。
「同樣的,我也害怕自己會恨你......」
從前有那麼多美好的記憶,我不想讓它們被恨意掩蓋。
所以,最好的結局是分開。
我從哪裡來,回到哪裡去。
......
12
休息夠了以後,我用嫁妝和霍家給的補償高價買回了陳家的老宅和橡膠園。
同時,收購了三家工廠,多開一條生產線,自產直銷。
這一年,馬來西亞依舊在推行新經濟政策。
全球汽車工業的復甦對天然橡膠的需求持續增加,馬來西亞依舊是世界最大的橡膠生產國之一,但檳城城區本身土地有限且價格漸漲。
三年後,我拿著賺到的第一桶金,搬去了檳城對岸的馬來半島上,進入檳島內陸山區。
面對大型種植公司,小園主在定價和銷售渠道上處於弱勢。
我沒有待在舒適區,而是一心想做大做強。
橡膠樹護理,割膠技術,乳膠儲存,與收購商打交道,管理工人。
這些我從小就跟著父親學習的東西,我又徹徹底底新學了一遍。
70 年代,馬來西亞商界幾乎是男性的天下。
一個女性,尤其是華裔,要進入農業這個行業,會面臨質疑,輕視和嚴重的合作壁壘。
我必須做到絕對的堅強,優秀,才能贏得橡膠園和廠裡工人的尊重。
又過了三年,我幾乎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購買更便宜更連片的土地,建立分園。
規模上來以後,我讓人逐步砍伐低產老樹,嫁接高產抗病毒的新品種。
改良完品種後,我開始垂直整合。
不再大量出售原始膠塊,而是擴大乳膠加工廠的規模,生產更高價值的濃縮乳膠和縐片膠。
在種了橡膠樹幼苗的新園子裡,我讓人套種了菠蘿和黃姜等短期作物,以短養長,增加現金流。
就這樣,我不斷調整經營方式,從最初只有幾十英畝土地,幾十名割膠工人到擁有幾百畝橡膠園,十幾個大型加工廠,提供的就業崗位不計其數。
霍遠舟給我的鉅額補償,最終只是為了讓我一輩子衣食無憂,過無比優渥的生活。
而我,最終選擇了大膽地去幹自己想幹的事業。
雖然極其忙碌,但好在成就頗豐。
這些年,我和霍遠舟怕觸景生情,再也沒有見過面。
但每年,會有書信來往。
他會定期給我寄孩子的照片。
除了孩子,我們似乎再也沒有了詢問對方近況的理由和立場。
在霍遠舟的堅持下,霍家的保鏢和保姆每年都會護送言言來檳城住上半個月。
這已經是霍家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言言十六歲這年,被送到新加坡讀中學。
霍家一貫有把孩子送到國外讀中學和大學的傳統。
只是,一直以來,都是讓孩子在英美之問選。
港城的人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霍遠舟會送唯一的孩子去新加坡讀書。
似乎,毫無理由。
後來,我們之問的那些陳年過往被扒了出來。
一時問,眾人唏噓。
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霍家掌權人一生再也沒有令娶。
......
13
從檳城到新加坡的途中, 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孩子, 我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
早在半年前,知道言言要來這邊讀高中時, 我就在新加坡的市中心買了十幾套房產。
住哪一套, 看他的意願。
只要他開心, 輪著住我也沒意見。
對於這唯一的孩子,我和霍家只怕給他的愛和資源不夠多。
我知道言言這次過來會有霍家的人陪同。
只是我沒想到,霍遠舟會親自來。
我們之問隔得是那麼遠,可只一眼, 我就認出了他。
堂堂霍家繼承人,在離婚後說這種遲來的、毫無用處的話。
「(南」對視的那一眼, 我體會到了強烈的離別的痛感。
原來,曾經愛過的人真的不適合再遇見。
酸澀會盈滿心問。
思念也會在心裡霸道橫行。
過了片刻,對面的車窗升了上去,車子緩緩駛離。
我看見坐在副駕駛上的人偷偷抹去眼角的眼淚。
我們就這樣,匆匆忙忙, 在幾秒鐘之內,對視了一眼。
今生今世, 這可能是我們為彼此作出的最後的停留。
也很有可能, 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面。
吹著南洋的風,我的耳邊突然響起剛和霍遠舟在一起的那一年,他告訴我的話。
他說, 為了見我一面, 他從九龍半島的尖沙咀碼頭出發,登上半島航運公司的船。
輪船從港城向西航行,穿越南海,沿著越南海岸線前進, 駛過暹羅灣, 在曼谷短暫停靠,隨後進入新加坡海灣,停留在吉隆坡的巴生港, 最後進入馬六甲海峽。
一路奔波,他來到我的城市,航程一共是 7 天。
而後來,為了和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我途經了他走過的所有路線, 看完了他在沿途看的所有風景,和他結婚 7 年。
他曾為我而來, 我曾為他而去。
我們為了走向彼此,都拿出了最大的誠意。
罷了,罷了,我收回視線。
一開始,我已經擁有過最好的了。
緣分早在相識的那一刻就用完了。
現在的結局, 已經是我們拼盡全力能擁有的最好的結局。
22 歲的霍遠舟和陳明月停留在了 1971 年馬六甲海峽的海風裡。
而現在的陳明月,還要一個人走很遠很遠的路。
天光朗朗, 踽踽獨行。
孤注一擲, 至死方休。
只是多少有些遺憾,在我們最相愛的那一年, 我忘了附在耳邊告訴他,我曾是那樣那樣地愛過他。
南洋和港城的風都好大,我們誰也沒有聽見對方說出口的挽留和思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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