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前一個月,準婆婆姜淑琴把我叫進廚房。
她一邊洗碗,一邊笑著開口:
「蘊凝,你和柏年最近有沒有避孕?」
我拿水果盤的手頓了一下。
客廳裡,沈柏年正陪我爸媽看婚禮流程。
酒店定了,婚紗照拍了,婚慶定金也付了。
請柬雖然還沒正式發出去,但雙方親戚都知道,我們下個月初八領證,月底辦婚禮。
我以為姜阿姨是普通催生。
於是笑了笑:
「暫時還沒有要孩子的計劃,想先過一兩年二人世界。」
水聲停了。
姜淑琴回過頭。
她臉上的笑還在,眼神卻淡了些。
「那可不行。」
我愣住。
她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籃,擦乾手,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蘊凝,阿姨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和柏年年紀都不小了,結婚以後肯定是要孩子的。與其婚後再等,不如現在就開始備著。」
我沒接話。
她又笑了笑。
「阿姨的意思是,證可以晚點領,你先懷上。」
廚房裡的燈很亮。
可那一瞬間,我只覺得手腳發涼。
「您剛才說什麼?」
姜淑琴像是沒聽出我的語氣變化,繼續道:
「你別多心,阿姨不是不認你。婚禮照辦,酒席也照擺,就是結婚證這事,不急。」
我盯著她的臉。
「不急?」
「對。」她點點頭,「等你懷上了,我們馬上去領。這樣大家心裡都有底。」
那一刻,我明白了。
原來沈家不是想娶我。
是想先確認我有沒有資格被娶。
我和沈柏年在一起三年。
他向我求婚時,在江邊訂了一整面花牆,戒指藏在玫瑰花束裡。
那天晚上風很大,他緊張得手心都是汗,單膝跪在我面前,聲音都在抖。
他說:
「顧蘊凝,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久到後來每一次姜淑琴對我說「女人結婚後重心要放在家庭」,每一次她暗示我婚後不要太拼事業,每一次她說「沈家就柏年一個兒子,以後總要有人顧家」,我都願意把那些不舒服壓下去。
我告訴自己,長輩觀念不同。
我告訴自己,沈柏年對我好。
我甚至告訴自己,婚姻本來就是兩個家庭磨合。
可此刻我才發現,有些話不是觀念不同。
是底線不同。
姜淑琴還在說。
「蘊凝,你也別覺得委屈。阿姨也是女人,阿姨懂你。現在年輕人身體壓力大,婚後幾年懷不上的太多了。到時候你難受,我們家也難受,不如一開始就穩妥些。」
我輕聲開口:
「如果我懷不上呢?」
姜淑琴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這孩子,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我說如果。」
她沉默兩秒,語氣沒那麼溫和了。
「那肯定要先調理身體。結婚是一輩子的事,總不能稀裡糊塗就領證吧?」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果盤,突然覺得很荒唐。
原來結婚證在他們眼裡,不是兩個人互相承諾的證明。
是我透過生育考核之後,沈家發給我的合格證。
其實這不是姜淑琴第一次試探我。
半個月前,她就給我送過一盒葉酸。
當時她拉著我的手,笑得很親熱。
「提前吃著,對身體好。你們年輕人不懂,備孕這種事要早做準備。」
我以為她是盼著抱孫子。
再往前,她陪我和沈柏年去挑婚床,站在一張兩米寬的床邊,隨口說:
「床要買大一點。
以後孩子小,晚上肯定要跟媽媽睡。」
我那時還笑著回她:
「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姜淑琴沒笑。
她摸著床頭的皮質軟包,慢悠悠地說:
「女人生孩子,宜早不宜遲。事業再重要,也沒有家重要。」
那些話像一根根細小的刺。
當時不算疼。
現在一併扎回來,才發現早就埋在肉裡。
我端著水果盤走出廚房。
客廳裡的氣氛還很熱鬧。
我爸正在問沈柏年:
「婚禮當天接親路線你們定了嗎?」
沈柏年笑著回答:
「叔叔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肯定不會讓蘊凝受委屈。」
聽見這句話,我差點笑出聲。
不讓我受委屈。
可他的母親剛剛在廚房裡,連結婚證都不打算給我。
我把水果盤放到茶几上,目光落在沈柏年身上。
「你知道姜阿姨剛才跟我說什麼嗎?」
沈柏年的笑僵了一下。
很輕。
但我捕捉到了。
我媽抬起頭:
「怎麼了?」
我沒有回她,只對沈柏年開口:
「姜阿姨說,婚禮可以辦,酒席可以擺,但結婚證要等我懷孕之後再領。」
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我爸手裡的流程單停在半空。
姜淑琴從廚房走出來,臉色有些難看。
「蘊凝,你這孩子,阿姨就是私下跟你商量兩句,怎麼還當著大家的面說?」
我平靜地接話:
「因為我不覺得這件事適合私下說。」
沈柏年站起身。
「蘊凝,你先別激動。」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嗎?」
他沉默了一秒。
就這一秒,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媽也是為了我們好。」他聲音放軟,「她沒有惡意,就是覺得我們既然早晚要孩子,早點準備也沒什麼。」
面前這個人,陡然陌生起來。
「所以,你也覺得婚禮可以辦,證可以不領。」
沈柏年皺了下眉。
「你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輕聲反問:
「那怎麼說才好聽?」
「我們只是想穩妥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