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蘭共襟懷_第5章 其中
其中,便有這位明月高懸般的穆大人。
我果然沒看走眼,穆珩眼中劃過思緒萬千,爹開口勸慰,他卻止住了。
而後爽朗一笑,眸中盡是豁達坦然。
他向貞兒莊重躬身回禮,「姑娘穎悟絕倫,今日穆某受教了。」
「怪穆某唐突,不該拿報恩掩蓋私心,更不該不問姑娘之心,便貿然提親。」
穆珩向她應許,會引薦她做官,手把手帶她上任。
貞兒笑讚道:「大人知錯就改,從善如流,是個豪傑。」
那晚的飯桌上,我罕見地沉默不語。
大哥急瘋了,一個勁兒搗我的胳膊肘,「早上穆珩來提親,扭頭卻又退親,反倒遞來官府文書請貞兒去做官,究竟是怎麼回事?問爹爹不說,還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吃晚膳,貞兒體面謹言慎行,可你呢?你憋著作甚?」
我聞言賭氣,更是硬憋。
大哥嘆道:「程韻儀,你一個一天不說夠一萬句話,就睡不著覺的人,怎麼忍得住的?」
我忍不住氣呼呼回他:「外人的事我嚼一嚼也就罷了,自家人的事,我合該守口如瓶些。」
大哥氣笑了,「連人家公子哥不能生育的事都探得門清,如今還講上道義了?」
我忍不住反唇相譏:「呸!大哥總自詡正人君子,不聽人牆角,嫌我愛嚼舌根。可如今真遇上事兒了,你比我還愛打聽。」
話到此出,兩個娘和貞兒都聽樂了。
「大哥不必為難韻儀,橫豎也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我便說了吧。」
貞兒將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
親孃驕傲地點頭認可:「不愧是我養大的貞兒!總有些男子自命不凡,認定我們女兒家離了他們就活不下去,到頭來,整個村裡,還不是咱們娘倆過得最好?」
心裡沒了秘密,我霎時開啟話匣子,捧完貞兒捧親孃,「虎母無犬女,上陣母女兵。他穆珩能得貞兒親自退婚,也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大哥聽得津津有味,「看來在韻儀眼裡,就是當今聖上,配貞兒也差點意思。」
我們笑作一團,相府的孃親卻憂心皺眉。
自古三綱五常,多拘著女子,教她們怎麼為人女、為人婦、為人母。
她們被那些條條框框釘死其中,輕易掙扎不脫。
娘擔憂我們如此膽大妄為,會被爹懲治。
我本就不是親生的,貞兒雖是親生卻又沒甚感情。
娘怕最壞的結果,是爹會把我們趕出相府。
親孃卻氣定神閒地握住她的手,「妹妹何必憂慮?女兒們養得這般好,自食其力,一定餓不死的。何況我尚有一方小院,只要我們有的吃、有的住,日子總能盤活的。」
娘被鼓舞到了,展眉一笑,「姜姐姐說得對。我也有不少體己錢,到時候都贈給你們,此生不愁的。」
我悠悠搖頭,一邊喝湯一邊說:「你們呀,還是不瞭解爹。他怎就壞成這個樣子了?他若真這麼壞,就不會屢次親赴江南治水,和難民們同吃同睡,收到萬民傘了。」
「還是韻儀公正。」
爹邁著四方步從門外走來,臉上半是不悅,半是委屈。
他瞪一眼娘,坐下生悶氣。
我們齊力哄了好一陣,爹才緩和了幾分。
他看向貞兒,正色道:「為父在書房裡想了一下午,唯有一件事,至今沒能想通。」
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辯詞,要幫貞兒爭一爭。
誰知,爹很小孩子氣地問:「既想做官,何不找我引薦呢?為父的官位,可比穆珩那小子高多了,女兒想要什麼樣的官職謀不來呢?」
窗外圓月掛上樹梢,窗內是喜氣盈盈的又一場團圓。
我高興地撲過去,在每個人的臉頰上都親了一口。
最後,我巴著祝貞兒不放。
小猴子一樣,掛在她的背上,「好貞兒,你要去做官,也把我帶上好不好?我原給你做丫鬟,照顧你起居,好不好?」
08
其實這些日子,說是我自降為奴,反倒是貞兒照顧我更多。
她能敏銳地捕捉到我的情緒,然後立刻安撫我。
是她教會我別怕走出相府,別怕面對新的人生。
於是我們帶著親人們的美好祝福,一同踏上了新的征程。
穆珩在兵部任職,他並沒有為著私心,將祝貞兒留在無處施展的兵部。
而是舉薦她去了司農寺。
穆珩教她為官之道,我教她認字讀書,給她打下手。
祝貞兒本就是農女出身,比任上許多大人都更精通農務,所以上手很快。
大半年後,見江南水稻畝產太少,她主動請命,親赴江南培育新苗。
那四年間,我們走遍了二位爹爹走過的路——
丞相爹爹治過水,祝家爹爹打過仗。
雖然職責不同,但我們都為了百姓安康,做著同樣的事。
三伏天曬著大太陽,暴雨天冒著狂風暴雨。
每當我萌生退意時,一看到貞兒從田埂上失足滑落,扭傷了腳,拄著拐都不停歇,我便咬緊牙關,跟著她堅持到底。
我們的努力是有回報的。
四年多,上千個廢寢忘食的日夜,換來江南八府的水稻畝產翻了一番。
算清產量的那天,我和貞兒不顧泥漿,四仰八叉,躺在地頭上。
先是仰天大笑,而後抱頭痛哭。
我釋然地說:「沒想到我這樣的紈絝,也有脫胎換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