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蘭共襟懷_第3章 娘立馬捕捉到重點
」
娘立馬捕捉到重點,雙眼睜圓,湊我面前,「達官貴人也有這些毛病?一定要細說啊丫頭,說不完不許走。」
那晚,我們仨躺在一張炕上。
十多年的家長裡短,說完這家說那家,祝貞兒聽得津津有味,我和娘相見恨晚。
聽著聽著,我便勾畫出了爹離世後,孃的日子:
她撐起一口氣,帶大了女兒。
村裡男人會幹的活兒,她們娘倆都拿得下。
春夏耕種,秋天收穫,冬天便挑著擔去鎮子上賣炊餅。
後來她倆賺了不少錢,翻新了院子,給大黃狗也砌了氣派的狗窩。
村裡人背地裡嚼舌根,說要麼是娘勾搭了有錢的老鄉紳,要麼是逼她女兒出去賣身子,才有這麼多的錢。
娘不屑嗤笑:「酸不死他們!青天白日,照得我們娘倆心裡亮堂著呢,真到死的那天,那起子小人,得馱著我成仙去!」
我們笑作一團,娘也跟著樂呵。
樂著樂著,她卻長嘆一聲。
「我眼明心亮了一輩子,唯獨在一件事上,犯了糊塗。」
便是抱錯了我。
我兩歲那年,京城裡外瘟疫蔓延。
聽聞護國寺的主持師父得了藥方,不論貴賤,一律收留救治。
便有許多人抱著自家病重的孩子登門,一時摩肩接踵,無論高門貴府還是平頭百姓,都擠在一處。
當時許多孩子太小,都沒能熬過去。
等娘擠到前頭看時,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被裹著僧袍。
她艱難辨認出幼女腹上有塊指甲大的胎記,千恩萬謝孩子還活著,也顧不得抱錯了。
卻不知命運如此巧合,祝貞兒身上同樣的位置,有個與我非常相像的胎記。
所以這麼多年來,兩家都沒發現抱錯了。
直到上個月初一,娘忙著耕種,讓祝貞兒一個人去護國寺上香還願。
相府夫人在同一個殿裡敬香,一陣奇風裹挾菸灰,眯了眼。
待她再看清時,一眼就盯住了在面前的蒲團上,跪拜的祝貞兒。
貞兒長得太像相爺了,再一問她腹上也有指甲胎記,當下便相認了。
娘說,甫一聽說抱錯了女兒,又失落,又驚喜。
我理解她的心情,便玩笑著問:「娘,那你更想留著貞兒,還是更想留著我呢?」
她思索了好一會兒。
清亮的月光透進窗欞,蟬鳴聲中,盛夏靜好。
「只要你們好好活著,都不留在我身邊,也無妨。」
我和祝貞兒自然都不忍心留她孤苦一人。
可誰知世事無常,娘竟然一語成讖。
後來的我們,都沒能留在她的身邊......
05
我與娘相認時,是芒種前後,不少野菜正鬱鬱蔥蔥。
為著這一口鮮甜,我留在村子裡,每日跟著娘去掐新鮮的野菜吃。
苜蓿芽可以涼拌,核桃花可以炒食,薺薺菜可以包餃子。
平平無奇的綠葉菜,在孃的一雙巧手下,道道都是佳餚。
小院門口有株榆樹,娘揪下一把榆錢,捧在手心裡。
她仔細地吹乾淨浮塵,捧到我的面前,讓我直接吃,「孩子,脆甜的,你嚐嚐。」
我正吃得高興,相府的馬車轔轔駛來。
大哥一臉歉疚地走到我面前,一眼看到我嚼的榆錢。
他對娘皺眉道:「你就給韻儀吃這個?」
他一把拉起我,不由分說往馬車邊走,「韻儀,怪哥前些日子為了討貞兒高興,對你說話太沖了些。既然親孃也認過了,你從小就沒吃過苦,還是跟大哥回相府生活——」
「大哥!」我不高興地甩開他的手,原走回孃的身邊。
「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怎不知見了長輩,要行禮問安?」
大哥一怔,卻也乖乖照做。
娘卻很愧疚地攔他,「罷了,你大哥說的也對。在我這裡,讓你吃糠咽菜,的確是受苦了呢。」
我連連擺手,「娘,我一點兒也不覺得苦。」
我抓了一把榆錢,塞進大哥的嘴裡,「大哥你親自嚐嚐,這日子,可清甜著呢。」
那天,在我的拉扯下,帶著娘和大哥採摘了不少新鮮野菜。
我們一同回了丞相府,兩家正式見面認親。
我提議一起做頓晚膳,娘起初還有些拘謹彆扭。
但見我相府的爹孃也洗手做羹湯,便漸漸放鬆了下來。
相府的孃親仔細處理一條鱖魚,溫柔地說:「我孃家遠在蘇杭,嫁來京城,也有二十多年了。許久未做家鄉菜,還請姜姐姐不要嫌棄才好。」
阿孃笑得眉眼彎彎,說她小時候捱過饑荒,只要沒毒,怎麼都是好吃的。
爹和大哥一起準備著涮羊肉,我才發現,爹爹的刀工意外地很好。
我誇得爹合不攏嘴,越誇,他切的肉菜越多、越精緻。
大哥在燒菜做飯上一竅不通,只能煙熏火燎地燒炭。
他酸溜溜地說道:「爹當年就是憑這一手,得了太后娘娘的青睞呢,咱可比不了。」
爹越發得意,「有本事你也做呀,技多不壓身,嘿嘿。」
一片其樂融融中,祝貞兒對我豎起了大拇指。
「好韻儀,自古抱錯孩子總是難題,動輒便是反目成仇,至親陌路。你只用一頓飯便化解了,真是秀外慧中。」
我挽住她的臂彎,傻呵呵直樂,「那也是因為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才能將心聚到一處。
」
我自小在相府長大,打心底清楚,爹孃和大哥有時候是有些古板無趣,但骨子裡都是極仁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