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蘭共襟懷_第6章 清風白雲
」
清風白雲,鳥雀呼晴。
那天貞兒對我說的一句話,讓我銘記了一生:「韻儀,我們就和糧食一樣,最初都是一粒種子。」
「做一粒好種子,紮根向下,立於天地間,才能收穫累累。」
我們啟程回京述職的那天,百姓夾道相送,人群熙攘,站滿了好幾裡地。
隊伍的盡頭,是曾幫我們跑腿傳過話的小姑娘麟兒。
麟兒獻給我們兩樣東西——
一袋我們自己種出來的精米。
還有一把萬民傘。
惹得我們心頭湧動,又是一陣熱淚。
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惱道:「麟兒,你答應了我們,以後要進京做女官的。你可得一心讀書,少搭理鄰居沈家那兩個兄弟,他們可都打你的主意呢。」
貞兒寵溺地剜我一眼,嗔怪道:「都忙得昏天黑地了,你還有空閒聽牆角?」
我拍拍臉頰,抽泣一下,「我一天聽不夠一百件閒事,可是睡不著、吃不下呢。」
她被我逗得破涕為笑,揚起馬鞭,我們接著趕路赴前程。
只是才走了一半,便聽聞江南洪水決堤。
貞兒心頭一緊,忙拉著我往回走,「若是沖毀了田壟,我們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可等我們趕到時,洪水已經被控制住了。
因反賊作亂,穆珩領命南下調兵。
他返程時,見水勢洶湧,有決堤之勢。
便提前帶著官兵和百姓們築堤佈防,將損失降到了最低。
我們看見他時,他站在難民營前施粥,捲起袖口褲腿,滿身泥濘。
唯有那雙眼睛,驕矜清亮如舊。
貞兒與我撐著一把傘,她望著不遠處的穆珩,失神久久。
而後輕笑一聲,對我說道:「我忽然覺得,這位穆大人有些順眼了。
」
她棄傘而去,走到了穆珩的身邊。
安靜地拿起另一隻大勺,陪他一起給難民舀粥。
穆珩見是她,怔愣片刻後,笑開了懷。
滿面泥水,更顯他那紅口白牙,真是臉都要笑爛了。
他柔聲問她:「祝大人,別來無恙?」
她輕笑回他:「有驚無險,願君同安。」
我在雨中輕嘆一聲,無奈而慈祥地望著他倆,「唉,這下,怕是真要賴一輩子嘍,真是便宜了穆珩那小子。」
9.尾聲
後來,祝貞兒屢立惠及萬民的豐功,被提拔到了司農寺少卿。
她成了一位聞名遐邇、名垂青史的女官。
而我則是她最忠實的狗腿子。
為著公務,她常年帶著我奔赴天南地北。
以至於穆珩只能在清明節祭祖這種日子,攔住祝貞兒,滿眼幽怨:「沒工夫辦婚事不打緊,你今日與我先簽了婚契,只將我悄悄從你府上後門抬進去便罷了。」
我一翻白眼,「狐媚子,側室做派。」
這麼多年,我和穆珩還是很不對付。
還是大哥一語中的:「因為你倆都在搶貞兒啊!依我看,他倆真成婚了,穆珩睡貞兒右邊,你程韻儀就敢睡貞兒左邊。」
哼,那咋啦?
我和貞兒可是異父異母的親姐妹,共擁兩對爹孃,他穆珩一個外人,拿什麼比?
大哥是真怕我做出這種荒唐事,在貞兒和穆珩成婚當晚,拉著我和三位爹孃飲酒作樂,將我灌得醉醺醺的。
彼時,大哥也已娶妻,生了一對雙胞姐妹,粉雕玉琢,好生可愛。
他催我嫁人生子,嫂子先回護我:「急什麼?韻儀想什麼時候嫁就什麼時候嫁,不想嫁便不嫁。若喜歡小孩,大不了我送一個丫頭給她。
難道偌大相府,還沒人給韻儀養老送終了不成?」
大哥就是個正直的人,嫂子卻比他還正得發邪,常辯得他這個言官啞口無言。
我笑得肚子疼,歪倒過去,躺在了親孃懷中。
她慈祥地撫摸我的鬢髮,我能感受到她掌心勞作出來的繭子,比貞兒的還厚。
我雙手交疊,也摸了摸自己掌中的繭子。
原來長繭子,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原來遠離家鄉,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離家,是為了成長為更好的自己,再回來面見爹孃。
但我也深深明白,哪怕我沒有變得更好,他們也不會苛責於我。
無論是哪位爹孃,都只盼著我平安喜樂。
最初做富貴閒人的韻儀,他們也在深深愛著。
我在娘懷中伸了個懶腰,緩緩合上眼睛小憩。
耳邊是家人們的說笑聲。
不遠處,是盛夏聒噪月色的蟬鳴。
我不禁想著:
我和貞兒一起耕種的那些稻田,正在醞釀一場豐收吧?
有人為我蓋了件披風,我聞得出,是相府的孃親常用的薰香。
得之我幸。
真好呀,人生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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