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史府燒火的第三年,主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被找了回來。
陰差陽錯,我成了她的貼身婢女。
滿京城皆道,這位自出生就流落鄉野的四小姐言行粗鄙,氣質陰鬱。
一路上丫頭小廝們都對我露出同情的目光。
可當我把陽春麵端進廂房。
這個被全族厭棄的女娃娃,攥著筷子滿眼精光。
整整一大碗被她滿足地一掃而空。
正是古書裡說的「饔飧不厭之幼子」。
唔,不挑食的小孩,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1
在後廚的時候,偶爾聽嬤嬤們提起過御史府的舊事。
七年前,御史大人許昌明攜夫人蘇氏下江南的船隻遇到了海賊侵襲。
夫人受驚早產,慌亂逃難之中。
卻無人來得及救下剛呱呱墜地的女嬰。
這也成了夫人一直以來的心病。
好在兩年後,她又誕下一位女公子。
正是今天府內的六小姐,許詩瑤。
六小姐一出生,便集萬千榮寵於一身。
因著對前一個女兒的虧欠,老爺夫人視之如掌上明珠。
恨不得將整個京城的珍寶都捧到她面前。
前些日子,夫人身邊的俞姑姑。
憑著手腕和肩頸兩處獨特的紅葉胎記。
從人牙子手裡找回了這位遺失在外的四小姐。
這本應是一樁極大的好事。
可誰承想。
這位四小姐雖眉眼與夫人有幾分相似。
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卻與夫人相去甚遠。
聽前院小蓮她們幾個私下交流。
這位四小姐舉止粗鄙,與其他公子小姐幾個大相徑庭——
洗塵宴上,當著眾賓客的面。
被打扮得華麗白淨的四小姐,卻將琉璃盤裡吃剩的芋頭酥塞進袖中,鼓鼓囊囊。
如此上不得檯面的行為讓老爺夫人在人前丟盡了臉面。
此樁事也成為京中士庶茶餘飯後的談資。
世人皆言到底長於鄉野,缺乏教養。
實難與一母同生的許六小姐相提並論。
2
「既進了青玉院,你便要全心全意地伺候四小姐,不得有二心。」
俞姑姑撂下這句話,就回了夫人房裡。
之前服侍的丫頭綠橘,就是因為在背後嚼主子的舌根,被家裡打傳送出了府。
即使再不受寵,但畢竟是夫人的親生骨肉。
算起來,這位四小姐原應是御史府最尊貴的嫡長女。
那扇黃花梨紋木門虛掩著,裡頭聽不見一點聲音。
同屋的婢女杏兒繡著手中的梅紋帕子,似早已習慣。
她告訴我,因著前些日子樊樓送來的糟蟹。
四小姐臉上身上長了不少紅疹子。
除了俞姑姑以夫人的名義替著來看過一次。
就再沒人來問候了。
丟失多年,一朝歸家。
即使不放個鞭炮慶祝。
也不至於人人避而遠之吧。
哎,爹不疼娘不愛。
看來我的這位新主子在府內的處境委實不算好過。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
沒有伺候過姨娘、小姐。
但燒飯我總歸是會的。
回憶著劉嬤嬤這些年教我的東西。
到膳房裡找了些薏苡仁、芡實、白扁豆,混在粳米里熬成粥。
另撒些糖漬桂花做成一份清淡的飲食。
推開半扇窗子,陽光灑進蒼白的塵埃。
月白色的帳幔裡,探出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女孩的面容十分清瘦,眉眼在五官中顯得更加深邃。
圓溜溜的眼睛看到我閃了又閃,濃密的睫毛似被夜露打溼一般。
她低著頭,迴避過我的視線。
我謹記著奴婢的本分,只是將膳食端給女孩。
天青色的瓷碗已然見了底。
在我收拾食盒的時候,瞥見女孩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她半抬起眼眸,還是很輕地說了聲。
「謝謝。」
小姐的聲音軟軟的。
一點不像傳聞中的粗野跋扈。
我突然想起了後院那隻偷跑來的小狸花貓。
當初不想它雨天無家可歸。
我趁著管事劉嬤嬤午睡的光景,悄悄在草叢裡架了個木屋,不時舀碗飯加魚肉的米粥送去。
只是從此我離開了膳房,不知道它以後會不會捱餓。
3
隆冬,一場雪後,院子鋪滿潔白。
小廝拿著掃帚清理著被遮掩的青石板路。
杏兒往銅爐里加了些炭火。
捧著暖爐,我陪著四小姐來到膳廳。
這是大病初癒後,她第一次與家人同席。
一家人脫氅同座,溫酒上桌,本應其樂融融。
但是這頓飯,於四小姐而言,吃得卻不痛快。
太夫人王氏,曾是楚勇侯府的嫡女。
一向最重禮節規矩。
老夫人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用白玉冠梳簪著,眼角的細紋遮不住昔日的威嚴。
後廚布上的滿桌佳餚。
羊方藏魚、火腿冬筍、四鮮暖鍋、紅燒鹿筋、酥油鮑螺......
竟分不得老太太半點目光。
掠過滿桌珍饈。
太夫人淨盯著對面的四小姐了。
小姐吃筍。
老太太嫌她啃食太多,需小口咀嚼。
小姐舀雞湯。
老太太斥她湯勺碰到了碗壁。
小姐飲茶水。
老太太怨其餐飲不分先後主次。
四小姐攥著袖子,噘著嘴,有些賭氣地,乾脆不動筷了。
老太太又橫著眉怪她小家子樣式,不思進取,沒半點名門的風範。
一場團圓飯,主子們吃得索然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