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生病死了,女兒還被巫醫搶去抵債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兒與癮君子
一
太陽已經升到山頂當中了,經過兩個小時爭吵,那個黑瘦的男人和他更加黑瘦的老婆還是拒不還回女孩兒。他的老婆用一塊骯髒的布將女孩綁在後背,手裡拿著柴刀,邊嘟嚕著邊像野獸般瞪著我們。
加帕把我拉到屋外說:「你們中國人講理是沒用的,他們不懂道理。」
我對加帕說:「因為我們都是人,所以要講理。」
加帕是寨子裡的民兵,長著一對有些像女人的漂亮眼睛。他把我推到柴堆後邊,從背上取下步槍,右手向後一滑,嘩啦一聲子彈上了膛。
我裝作阻擋的樣子在空氣中伸出手,又將另一隻手伸出,對加帕說:「我們是人,要講理。」
話者未落,只聽到一陣啪啪的槍聲響起,我順著加帕的槍口看去,十幾米外的屋子牆壁上多了一排彈孔。
屋子裡沉寂了幾秒,接著是慌亂的叫聲,那個黑瘦的女人衝到屋外,快速解下背上的女孩兒,蹲在地上恐懼地看著端著槍的加帕。
我走過去時,手裡掂著一顆越戰時期的美式手雷,這種老舊手雷能不能爆炸我也沒數。蹲在地上的黑瘦女人伸直雙手將女孩遞給我,眼睛緊緊盯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擔心我把手裡的東西扔進屋裡。
看著黑瘦女人乞求地看著我,剛才還像野獸樣冒著兇光的眼睛完全暗下來了。通常,我同情並寬容女性,認為她們所有的錯誤多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只是反應而已並沒什麼威脅。
我看著她,微笑地伸手抱過女孩兒,這個剛會走路的女孩兒似乎還沒一個南瓜重。我把女孩抱在懷裡,感到她全身的骨頭都是軟的。在緬甸山區,這麼大的女孩兒大多都營養不良,低著頭走路,左右搖晃。
女孩在懷裡看著我,她叫艾米,長著微黃柔軟的頭髮,兩隻大眼睛被密而長的睫毛遮住了一半,很像米開朗基羅在教堂穹頂上畫的天使。
這天是 2019 年 12 月 7 日。
我和民兵加帕將女孩兒艾米從巫醫和他老婆的手裡奪了回來。
二
艾米的母親,在一個月前死於不知名的疾病。
艾米母親死的那天,陽光燦爛,山上撲天蓋地古老的栗子樹很寧靜,但我在穿過栗子樹林時,能聽到因旱季到來而成熟的栗子稀稀拉拉落地的聲音。我還不時彎腰揀拾幾顆如珍珠大的栗子,扔嘴裡亂嚼一通。
穿過栗子樹林,一座很舊已裂縫的吊腳樓映入眼前,離栗子樹林不到十米,很多寨子裡的男人及女人沉默地站在吊腳樓前的空地上。
這情景告訴我,又出大事了。
人們看到我挎著腰刀猛然從林子裡出來,像是很驚愕又有一些期待。村長看見我用生硬的中國話說:「老師,你快到屋子裡去看一下。」
村長阿達巴如樹枝一般的手指著吊腳樓。我扭頭向吊腳樓上唯一的門看時,艾米赤著腳站在門前。
她抱著一根方形的柱子,臉露出一半,漆黑的大眼睛緊張地瞪著我。
我衝進屋子,看到艾米的爸爸跪在地上,雙手牢牢抓住另一隻無力的手。艾米的母親躺在一塊很舊的毯子上,身上蓋著另一條說不出顏色的毯子。她的臉色臘黃,緊閉雙眼,看不出有任何呼吸的動靜。
我在艾米母親身邊跪下,向艾米的爸爸示意,伸出手抓住艾米母親的手腕。手腕的皮膚很涼,像是從冷水中拎出的膠皮。我沒有找到脈搏。
我又翻開艾米母親的眼皮,她的眼球佈滿血絲,眼白呈淺灰色,沒有一點光澤。我嘆了口氣,瞳孔已放大。
這是我最近距離地看艾米的母親。她的臉削瘦,鼻樑挺而精緻,嘴唇輕輕張開,像是一句話倘未說完而頓住。
不知什麼原因,我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頭髮,又將整個手掌覆蓋在她的額頭上。我的手心一片涼意: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了。
走下吊腳樓,我看著面露期待的人們,告訴村長阿達巴,艾米的母親已經離開寨子,去天堂了。
當我說這些話時,一隻手如演員那樣伸向天空,仰頭目示著藍天白雲,似乎能看到艾米母親的靈魂向天際飄去。
我的莊重感染了人們,大家一齊仰頭望著天空。
在緬甸深山裡,這個人口不足百人的寨子,人們都信仰基督教。寨子裡參加過緬共運動的一個老者對我說,「七十二年前,這裡來過一個英國傳教士,我們相信了他說的一切。」
我沒多說什麼。在這個到處是森林與岩石的群出中,貧困與死亡令人極度不安,如果不幸的人死後仍然有一個美妙的去處,它的意義勝過人生中每一天簡單的生活。
聽我說完艾米的母親已經在去天堂的路上,村長阿達巴吩咐幾個男人去找木板。在山裡,當一個人死了,也要準備一口棺材,但所謂的棺材就是幾塊長短不一的木板釘成一個匣子,然後將死者用布一裹,免強放入木匣,抬到山上挖個淺坑埋了。
沒有墳頭,沒有標記,而且以後也無人祭祀。
兩個小時後,艾米的母親已被寨子裡的人抬到山腰處埋葬了。我拿著一把鋤頭和大家一起向坑裡填土。很快,艾米的母親即長眠於地下。
也許是來自中國的習俗,我認為覆蓋棺木的土層太淺,一旦有野獸嗅到,會破壞死者的身體。
於是我告訴大家再去搬一些大點的石頭壓在土層上。
在入葬艾米母親的過程中,艾米的爸爸一直蹲在一邊。他雙手抵著頭,兩眼失神地看著腳下。平日裡,我常看到他揹著一支老馬 AK47 進山。他是寨子中公認的好獵人,每個月至少獵到一隻野豬,還有其它獵物。
我仔細觀察艾米爸爸的神情,他一聲不吭沉默地走在人群的後邊,身體前傾,兩條腿如已損壞的機械般僵硬。
我到這裡的兒童庇護營當主任後,寨子裡先後有三個年輕的母親死亡,而那三個失去妻子的男人,也都是在不到一個月內自殺。
他們留下的孩子,或被親戚收留,但多數無人撫養,被我收入營裡,吃著人道主義機構援助的口糧。
三
這天晚上,我們七、八個男人圍坐在村部的木板屋裡喝苞谷酒。
艾米的爸爸因要給艾米及她的兩個哥哥做飯先走了。村長阿達巴拎來一塑膠桶苞谷酒和一隻碩大的鷹,讓加帕去把鷹處理好燉了吃。
我看到裝苞谷酒的塑膠桶是裝農藥甘草磷的,就告訴村長,裝農藥的桶不能裝吃喝的東西。阿達巴不以為然地說:多麼好的桶,還是跟在縣裡的親戚要回來的。「你的親戚也在用這種裝農藥的桶?」
我告訴阿達巴,這種農藥在中國已經禁止生產,怎麼賣到緬甸來了。我還告訴他,所有裝農藥的桶或裝化學品的桶都不可以裝酒或水。
但我還是喝了一碗裝農藥桶裡的酒,我不想讓村長和其他人不高興,喝酒對男人而言畢竟是一件視死如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