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母親生病死了,女兒還被巫醫搶去抵債_第二章 喝酒的時候

喝酒的時候,我們說起了艾米的母親,村長阿達巴告訴我,她在一個月前就生病了,背水時摔倒在了坡下邊。

「病了一個月怎麼不送到縣裡醫院去?」我脫口問他。

村長阿達巴驚訝地看著我, 「去縣裡那麼遠,我們也沒有錢呢。」

「一個女人生病了,怎麼能送到醫院?」他又嘟嚕了一句。

這下輪到我像突然聽到牛說話而驚住了。我沒有再說話,想到學校裡的女孩子,在我面前走過時即刻彎下腰的卑微,我悶住了。

曾有一次在課堂上,我讓所有的男生和女生把手心朝上放在桌子上,所有女生的手掌都有一層發黃的厚皮,她們從四五歲時就開始幹活,從做飯、背水砍柴,直到在山上種旱稻和苞谷。

村長阿達巴說:「為了給艾米的母親治病,按醫生的吩咐,殺了好幾只大公雞還有豬呢。」

我含在嘴裡的酒在即將嚥進喉嚨裡時噴了出來,令所有喝酒的男人都擰著眉頭看我。

加帕手裡拎著一隻鷹腿在遞給我的半途僵住,懸在了半空。

艾米母親生病以後的一些事,我也知道一些。

有一天早晨,我從寨子中間走過,那天漫山遍野都被粘稠的濃霧籠罩著,整個寨子與周圍的山都沉默在雲海之中。

當我從東向西在朦朦朧朧的濃霧間路過艾米家時,看到一堆火的光暈及幾個身影在忙碌。我好奇地走向火堆,靠近一看,一個穿著藍色衣裳黑瘦似風乾的臘肉一般的男人,手裡捧著一紮點燃的稻秸,正瞪著眼珠,口中念念有辭繞著吊腳樓轉。

村長阿達巴和艾米的爸爸,每人手中抓著一隻已被砍掉頭的大公雞,跟在那個黑瘦男人的身後,繞著吊腳樓灑雞血。

看到此景,我立即想到自己在四川大涼山支教時,看到彝族中的巫醫「畢魔」作法。「畢魔」所用的道具、公雞及方法竟是如此相似。

灑完公雞的血,黑瘦的巫醫在濃霧中蹬上吊腳樓,他伸出雙手指向天空,嘟嘟囔囔一陣後,雙手便摁住坐在地上的艾米母親,然後又用手使勁拍打她的頭和後背以及全身。

艾米的母親如一隻癱軟的羊,躺在地上一聲不吭。

我知道巫醫的這套玩意兒不能治病,想大喊一聲制止鬼魅般的巫醫,但話就卡在喉嚨喊不出來。

我站在吊腳樓下,黑瘦的巫醫站在樓片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大約十天後,村長阿達巴到兒童庇護營來找我。

當時我正在給孩子們上課。

村長阿達巴揹著槍走進教室,他臉上擠出笑容,把槍從背上取下雙手遞給我,巴結地說,可以玩一陣他的槍。

這支槍是美式 M15 自動步槍,已經很舊了。在緬甸山區遺有不少美式及俄式武器,當地的民族武裝中也有類似槍支,中國產的 81 式居多。

我接過槍,笑著問他有什麼事就直說,順手拉了下槍栓。槍栓倒挺滑溜的,我挺喜歡這種美式武器。

村長阿達巴說:」巫醫來給艾米母親治病,要三滴外國人的血。「

「你二大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算是外國來的,那黑鬼盯上我了,過一陣還要我三斤肉是吧?」我盯著村長阿達巴。

「不要肉,只要三滴血。」村長阿達巴見我露出猙獰,有些害怕。他知道我在教孩子們格鬥,沙袋就吊在教室裡。

「算了,好吧。」為了安慰全寨子的人,我就獻出幾滴血吧,耶穌還獻出了全身呢。

在吊腳樓外,幾十個寨子裡的人聚集在那裡,見我來了,他們沉默地閃開一條路。我盯著這些黑廋衣衫破舊的山民,心想,他們會不會聽巫醫的話,最後要挖出我的五臟六腑。

在吊腳樓下,我的目光與巫醫碰了一下。他的眼神充滿了異樣與渴望。

後來村長阿達巴告訴我,艾米的爸爸欠賬,賣了一頭豬,他非常想讓艾米的母親治好病。

巫醫指揮寨民殺豬,被捆綁住的豬瘋狂地嚎叫。當長而鋒利的刀刺入豬的心臟,血咕嚕著汨汨向外流淌,一切都安靜了。

巫醫端著半碗豬血伸手遞到我面前,我看看他冒著光又渾濁的眼睛,居然還仔細看了看他滿嘴如鍋底一樣烏黑的牙,想這傢伙嚼了一輩子檳榔,怎麼沒患上口腔癌呢?

我取出自己帶來的別針,用打火機燒了一下消毒,然後在中指上紮了一下,用勁擠出三滴血。

當我的血落入碗中的豬血後,巫醫張開嘴笑了,我看到了更多烏黑的牙以及一條烏紫的舌頭,甚至看到了口腔深處的喉嚨。

坐在樓板上的艾米的母親,被兩個女人扶著,她目光黯淡地伸手接過巫醫遞過去的碗,張開嘴用全身的力量灌下了和著我三滴血的豬血。然後她的手一鬆,碗掉落在身下的草堆上。

我看到艾米母親緊閉雙眼,嘴角淌著鮮紅的血一直滴噠到胸口。

我轉身掃視著站在一堆沉默無語地看著我的寨民,心底不安,這些與世隔絕的山裡人,他們滿腦子充滿對命運無常的恐懼。

為能卑微地活著,他們什麼事兒也能幹出來。

舉行完巫醫的治病儀式後,寨子裡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開始處理豬。一些女人謙恭地彎腰站在巫醫面前,聽巫醫指點她們的命運。

黑瘦的巫醫拎著用布包好的一大塊豬肉,在臨離開前走到艾米麵前,他仔細看著艾米的大眼睛,摸了摸艾米的臉,騎上摩托車走了。

我也要走,村長阿達巴挽留我喝酒吃肉。他笑盈盈地說,我對艾米的母親有救命之恩,等她病好之後可以陪我一夜。

我驚愕又怒火十丈地盯著村長阿達巴,從牙縫間擠出了純正的國罵,反正他聽不懂。

後來艾米母親的病不但沒減輕,而且更加嚴重。

艾米的爸爸按巫醫的指示,又從親戚那裡借來一頭牛,山裡的風俗習慣一代代相傳,每當誰家有人得病,都是先燒鴉片燻屋子、殺雞驅鬼,還不行就殺豬和牛,直到病人死去。

殺牛那天,我在教室給孩子們上課,我想把人與自然以及人患病後應該怎樣做的常識解釋給孩子們。

儘管我知道這種努力幾乎是無效,但我還是聲嘶力竭地說著。

一頭牛的三分之一被巫醫帶走了,剩下的被全寨子的男女老少一掃而光。甚至隔一座山的另一個寨子的人,也一群群走來分食。

被殺的這頭牛可以賣五千元,而當地山民人均年收入不過三四百人民幣。為了還一頭牛的賬,借牛的這家人估計要兩三代還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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