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之_第5章 我剪壞了李夢芝四箱籠的衣服
我剪壞了李夢芝四箱籠的衣服。
李夢芝回來後,忘了炫耀手裡的髮釵,尖叫一聲,抱著自己的衣服哭。
這一次,她終於有了一些血性。
她拿起簪子刺我。
「李湘之,我和你拼了,你憑什麼毀我的東西,憑什麼?」
我一腳踹在她的肚子上,將她踹倒在地。
「就憑你有,我沒有。」
「就憑爹孃待我們不公平。」
「就憑你要嫁人,卻要讓我也嫁過去給你遮風擋雨。」
「就憑你立不起來,你是個廢物!」
聲音藏著憤懣,足夠所有人都聽清楚。
娘站在門外,含著眼淚,驚愕而恐懼。
她不知道,她總以為無足輕重的大女兒原來對他們藏著這樣濃重的恨意。
這恨意驚到了她。
而我也總算知道到底有什麼東西能穿越時空的長河。
一樣是恨。
一樣是愛。
它們不因為我過得好或不好而消逝,它們一直存在。
10
爹孃終於知道,我不可能和妹妹一起嫁給岑家大郎和二郎了。
他們開始重新審視起妹妹的這段姻緣。
大郎有才。
二郎有貌。
才和貌實在是個兩難題。
為什麼不能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呢?
他們衡量許久,終於屈從於現實,讓妹妹選大郎。
「容貌不是頂頂重要的。」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但妹妹已和二郎相看過,已經接受了二郎的髮釵,早對二郎有了情義。
她不願。
「跟著二郎吃糠咽菜我也願意,你們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情愛!」
她哭著跑出去。
爹孃無可奈何。
看到我,卻更頭大。
他們不禁我的足了,因為禁不住。
我會翻窗、翻牆、爬樹。
這一世的我,一點兒也不乖巧。
我和幾個小姐妹將手裡的錢湊了湊,弄了一個鋪子。鋪子有兩層,樓上住人,樓下做生意。
我每日一大早就去河邊的碼頭候著。
向船家打聽有沒有一位叫做宋恆霖的小郎君在船上。
一來二去,船家們都熟悉我了。
一見我來便笑道:「又來打聽宋郎君啊?今日沒有啊,你老打聽他做什麼?」
我害羞地笑了一下。
當然是提醒他,下船後定要緊緊護住自己的錢包,可千萬別被小賊給偷了。
上一世,從岑家離開後,我遇到了宋恆霖。
他也在這條街開了鋪子。
我開鋪子時,他幫了不少忙。
他容色甚佳,我對這樣漂亮的人並不會增加多少好感,只是如鄰居一般來往。
可他對我起了心思。
幫忙,送禮,羞澀地表達自己的心意,被我戳破拒絕後,他愣怔住,眼眸微紅地問我為什麼?
「是我容貌品性不得你喜歡?還是你還念著亡夫?」
「都不是。」
「那是因為我是外地人,父母雙亡,無人幫襯嗎?」
後來我才知。
他不是本地人,是許多年前離家來這邊做生意,結果一下船,就被小賊偷了錢包,不得已在這裡流落了好幾年。
他白天做學徒,晚上做點小生意。
好不容易攢點錢終於能回家,回去後卻發現父親外出尋他遇了難,母親因為失去丈夫和兒子,哭瞎了眼睛,偌大的家業被族人瓜分。
他帶著母親背井離鄉來到此間,後來侍奉母親去世,在世間已孑然一人。
也有媒人來說親,有姑娘暗送過芳心。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樣的妻子。
直到看到我,他一見傾心。
他想,這姑娘的眼睛太美了。
他說我的眼睛狹長而清正,美得像鳳凰。
我那時還年輕,並不覺得他說得對。
我看過鳳凰圖,鳳凰都是雙眼皮。
後來年齡大了,漸漸想明白,他說的大概是眼眸中透出的那股力量,有一種浴火重生的孤絕勇氣。
世人可以輕我、賤我。
但我絕不會認同他們的話。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知道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我們後來還是合八字,成了親,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紅過臉,急過眼,吵過架,但沒有過不愛彼此。
他臨終時,說此生最大幸事便是遇見我,和我恩恩愛愛了一輩子,就是可惜爹孃去得早,沒看到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他眼眸含淚,有遺憾,有依戀,有不捨。
他說:
「我在奈何橋上等你,等到了你再一起喝孟婆湯。」
「你別來得太早,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無論如何我都等你。」
「你別急,慢慢來。」
我想哭,又想笑。
三十年?那我就活成老妖怪啦。
我怎能讓他等那麼久呢?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淚,手伸到半空又重重墜了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裡一點點失去溫度。
他走了。
我成了一個孤獨的老太太。
雖有兒孫繞膝,但我知道和我靈魂相伴的人在這世上也只有那一個。
人生孤寂,世事如霜。
他死了,冷了我的心腸。
可每每想起他,就會讓我心口微熱。
情愛如火,燒盡流年。
重來一世,我希望我們都可以圓滿,都可以再無年少遺憾。
11
這一日,我照例去打聽。
船家還沒有說話,便有一個少年從船上跳下來,笑道:「姐姐,你找我啊?可有什麼事?」
年輕的宋恆霖就那樣站在我面前,生機盎然,眼眸清純,不諳世事。
原來年少的他是這樣的啊,一看就好騙得緊,他爹孃怎會捨得放這樣的小郎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