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之_第2章 我的喉嚨里擠出喑啞的悲鳴
我的喉嚨裡擠出喑啞的悲鳴,像失聲的困獸垂死掙扎。
我可憐他一生不得父母喜歡,當了老黃牛。
到頭來,最可憐的竟是我自己。
我這一生才真是孑然一身,無人牽掛。
眼淚汩汩流下。
不甘,憤懣,怨憎,對著死人卻無法訴說。
更有一種難言的羞恥。
我好像被自己最親近的人羞辱了。
我一病不起。
莊子不去。
鋪子不去。
門也不出。
岑正巖跪在我門前賠罪。
他說,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他哥哥。
他讓我若有怨氣就打他罵他,千萬不要氣壞了自己。
他好像是真心實意地悔過。
這是我與岑文清曾經求而不得的東西,在他死後忽然就得到了。
我覺得諷刺。
我開啟房門,看著雙眼含淚的他,冷冷道:「滾!」
他愣在當場,猩紅的眼眸中透著絕望。
他失魂落魄地離去。
再後來,妹妹來找我。
她質問我,到底想怎麼樣。
「是不是非要把這個家攪散了你才開心?」
「大哥死了,難道你也要讓二郎去死嗎?」
我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這個妹妹,我打不得的。
曾經在孃家,打了她,爹孃會打我。
在夫家,更是打不得,她有公婆、夫君護著,我作為姐姐和嫂嫂,更是無法對她動手。
可那日,我打了,帶著滿腔恨意。
我目光冰冷,一字一句:
「是,讓他去死,你也去死!你們這對攪家精通通去死!!!」
妹妹捂著臉,感覺到恐懼。
她大概第一次感受到我對她濃重的恨意。
她說我瘋了。
我其實早該瘋了。
那以後,岑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財富的確不按相貌分配。
漂亮的二郎和妹妹初時的確討人喜歡,可後來便惹人生厭,甚至不如鋪子裡受氣包一般的小廝討客人喜歡。
喜歡一個人實在是一件很玄的事。
再後來,丫鬟歲年衝進來找我。
她急得快要流出眼淚。
「夫人,老爺和老夫人說要讓二郎君兼祧兩房。」
04
我急匆匆衝進前院,妹妹已經在鬧。
她憤怒地捶打著二郎的??膛,哭得像一條狼狽的狗。
「你娶我時怎麼說的,你說這輩子只有我一個。」
「你現在一個不夠了,還想再要一個,那個人偏偏還是我姐姐。」
「你在挖我的心,岑正巖,你怎麼這麼不要臉。」
是啊!
他們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他們一家子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岑文清,他才剛死沒多久啊。
他們怎麼能這樣?
但我不想和他們拉扯這件事情,那沒意思。
我要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敢再提起這話。
最重要的是,我不信老實木訥的大郎會得罪人,更不信想要錢的匪徒拿到錢後會忽然改變主意想刀人了。
我緩緩走進去,走到垂頭喪氣的二郎面前,冷冷道:
「我還沒問你,你哥哥是怎麼死的?」
二郎眸中閃過一絲慌亂,他張了張嘴。
「匪徒要拿刀砍我,哥哥替我擋了刀。」
我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他的腦袋被打偏,唇角溢位一絲血。
「你還在騙人。」
「匪徒為什麼要拿刀砍你?你做了什麼?」
「你說!!」
二郎眼睛裡的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我......我捨不得那些錢......」
他捨不得那些錢,和匪徒放了幾句狠話。
還想動手搶錢跑路。
匪徒急了,拿刀砍他。
大郎想也沒想地擋了上去。
大郎死了,二郎活著。
不該死的人死了,該死的人活得好好的,甚至還想兼祧兩房。
真是個笑話。
我狠狠給了二郎一巴掌,又一巴掌。
公婆拉我,被我甩開。
妹妹驚慌地躲避。
丫鬟僕婦們將我牢牢抱住。
我掙扎著,心底淒涼,無比悲憤,淚流滿面地質問。
「你是人嗎?」
「你哥哥一輩子老實,一輩子都不敢跟人拌嘴。」
「你讓他替你擋刀。」
「他把你當弟弟,你把他當哥哥嗎?」
「他剛走,你們就算計他的妻子。」
「你們是人嗎?」
「你們還是人嗎?」
05
我哭暈了過去,心底的恨和痛綿綿不絕,即便睡夢中都不能安枕。
二郎被罰跪祠堂。
公婆再也不敢提兼祧兩房的事。
甚至妹妹都一改囂張跋扈,乖巧得像只鵪鶉。
他們努力地經營鋪子,努力地想把那份家業撐起來。
可我變了。
我從公賬上支走了大筆銀子。
公婆問我想做什麼?
我冷冷道:「修墳,大郎不配娶個漂亮妻子,也不配有一個漂亮的墳嗎?」
公婆啞然。
二郎澀聲道:「該的,該給哥哥修個漂亮的墳。」
妹妹不忿,卻被二郎拉住。
在大郎死後,我們的地位變了。
我成了混賬的那個。
他們成了敢怒不敢言的那個。
在他們好不容易將虧空補上的時候,我又在外面賒了賬,一日千金。
追債的人找上門來,二郎迫不得已將銀子補上,賬上又是大筆虧損。
公婆問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平靜道:「我捐了廟裡,大郎說他的傷口日日夜夜都疼,我請和尚做法事,做七七四十九天,爹孃,你們沒夢見過大郎嗎?」
其實我沒捐。
我只是憤怒不甘,不想讓他們好過。
公婆駭然,說冤孽,一切都是冤孽。
二郎低下頭去,肩膀都塌了。
曾經他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瀟灑風流,快意人生。
可現在,他和曾經的我們好像,都好像一條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