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壁上鳴_第5章 這些年

這些年，長姐遊歷四方、寫詩作文，名聲鵲起。

又背靠我們皇商之首的陸家。

底下的官員不敢動她，倒真丟了波油水，還之於勞苦百姓。

但最上頭的大皇子，可不懼我們這等商賈。

莫須有的罪名壓下來，長姐便被扭送牢獄了。

我細細思量:

大皇子雖昏庸無能，但他是皇后膝下獨子，外戚勢大，自然也能爭一爭儲君之位。

我嫁進貴妃的孃家，擺明了已經站在大皇子的對立面。

所以這不僅僅是撈人的問題。

事關奪嫡，唯有請霍昭懿這等權臣出馬，才能把死路盤活。

她聽我說明緣由，立馬應許:「弟妹放心。縱便不為這層親戚關係，只為你兄長是個頂天立地的仁人志士，我也會盡全力搭救的。」

霍昭懿進宮求情當天，長姐就被她救回侯府了。

臥榻上，長姐捱了鞭刑，渾身皮開肉綻，發著高燒。

我心急如焚，顧不上她女扮男裝的秘密，連忙剪開爛衣裳幫她上藥。

聽聞訊息的霍昭玄連忙趕來，被霍昭懿攔在門外。

他哭喊道:「你們為什麼不讓我見璟兄?萬一、萬一這是最後一面呢?姐姐，求你了!我這輩子，生不能和璟兄同裘，只求死了能與他同穴。就讓我看看他吧，讓我幫他上藥吧!」

霍昭懿悶悶地回他:「陸璟儀......是女兒身，你不方便探看。」

我往門縫外一瞥，看到霍昭玄如蒙五雷轟頂，怔愣著，向後栽倒在地。

後來我也顧不上他了。

待保住長姐的性命，我才長舒一口氣，坐倒在腳踏上。

很深的中秋夜，飄起淒厲的冷雨。

見長姐蓋好了被子，霍昭玄才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站在榻前，他凝視著他的心上人，眼淚砸在我的膝頭。

他哽咽著問我:「你們為什麼都騙我呢?為什麼......都不肯成全我呢......」

我跑前跑後，已經累到腿軟。

但聽了霍昭玄的話，我還是扶著床邊站起了身。

當著霍昭懿的面，用盡全力，扇了霍昭玄一耳光。

08

「小侯爺有二錯。其一，明知我長姐心中沒你，還要登門求親。其二，明知陸璟儀和陸珂儀是兩個全然不同的人，還要拿我當她的替身。」

霍昭玄不可置信地瞪我，雙眼通紅,「那是因為你們都不告訴我璟兄是女子!若我早知她是——」

「啪」,我抬起另一隻手，又扇了他一耳光。

「小侯爺看似情深如許，卻從沒尊重過長姐的心。她是男是女，是人是狗，都不喜歡你，你難道不清楚?」

「你就是從小到大想要什麼都能輕易得到，才會如此自負，認定只要你夠真心痴纏，哪怕對方真是個不喜歡男子的男人，你也能拿下，是不是?」

「可我的長姐，不是那等眼皮子淺薄的人!你愛她，卻連她是怎樣心志高潔的人都不知道。小侯爺的真心，也不過如此。」

霍昭玄像是剛啟蒙的幼童，被真理洗滌，眸光震顫，瞠目結舌，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緩緩垂下了頭。

我掐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視我,「霍昭玄，我問你一個問題。假如重來一次，你早知陸璟儀是女子，可她依然對你處處無情，你能保證，你絕不會為了排解相思之情，退而求娶我嗎?」

他張了張嘴，明顯想反駁。

卻在細細思量後，唇齒哆嗦，唯餘淚雨涔涔。

「是我做錯了......」

霍昭玄雙手掩面，痛哭起來。

終於明白，縱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呼風喚雨一生，也總有至寶，是他得不到的。

我這才看向霍昭懿。

畢竟動手打了她唯一的親人，興許會惹惱她。

但她的眼中滿是理解和贊成，無聲地衝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緊繃的心絃鬆弛了幾分，看著痛哭流涕的霍昭玄，我找來手帕，遞給他擦臉。

他驀地攥住帕子。

「對不起，珂兒，是我任性害了你。都娶了你，還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開始悉數自己的過錯:「我們成婚以來，我送你的東西，都是你姐姐喜歡的，卻從沒問過你喜歡什麼。」

沒事，我最喜歡的昭懿姐姐都給我置辦了。

「我總央你帶我回孃家轉轉，其實就是想著，萬一能碰上璟儀就好了。」

沒事，你就算見到她，也是自取其辱。

想起床笫之間的事，他暗紅了耳廓,「我......我知道，好幾個醉酒的夜裡，床榻之上，我喚的都是她的名字......」

沒事，你也沒碰過我，真算起來，你辜負的只有角先生。

我輕快地搖了搖頭:「那些對我而言，都不重要。」

霍昭玄一怔，頭一回如此認真地正視我。

他像在看一個很陌生的人。

哪怕今夜之前，他自以為看透了我。

自以為我們夫妻相敬如賓，我已經離不開他了。

窗外，秋雨沿著銅製的雨鏈滴落。

淅淅瀝瀝，夜雨霖鈴。

霍昭玄的哭腔沙啞:「珂兒，你說不重要，是因為你壓根就不在乎嗎?」

哦呦，長不大的霍小侯爺，終於長腦子了。

我儘量溫和地回他:「也不盡然。高門貴府的男婚女嫁，心意是最不重要的。

能求一個舉案齊眉，已是有福了。」

他在雨聲中，卑微地拉住我的手腕。

低著頭，像要留住最後一絲幻想:

「那你還願意與我舉案齊眉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