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手覆風雲_第2章 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
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
我瘋了一般繼續翻找,在一卷《詩經》中,一頁《關雎》被摩挲得幾乎起了毛邊,旁邊竟是女子的簪花小楷批註:君子之思,亦當如此直接否?
下面,是他熟悉的筆跡,硃筆回應:卿乃吾之窈窕淑女,自當琴瑟友之。
甚至在一本厚厚的《大學衍義》封皮夾層裡,我小心拆開,裡面滑出的,竟是一張當票。
當掉的,是我嫁妝裡一支許久不戴的赤金嵌寶簪子!
換得的銀錢,數目不小。
墨香、硃批、當票,還有那盒蘇合香胭脂......所有碎片轟然拼合。
好一個光風霽月的狀元郎。
好一個克己復禮的君子端方。
一股怒火直衝顱頂,氣得我渾身發抖,幾乎要捏碎手中的絹帕。
4
我真是萬萬沒有想到。
這般戲碼竟會落在我身上。
昔日紅妝十里,笑映京華的狀元郎,我曾以為此生不變的良人,竟會如此待我。
當年,我身為宰相嫡女,多少世族子弟、王孫公子踏破了相府的門檻。
王侯公子、勳貴世子,何種青年才俊未曾見過?
可我偏偏只看中他一人。
看他寒窗苦讀卻目光清亮,看他衣衫簡樸卻不折風骨,看他於瓊林宴上不卑不亢。
他高中狀元后,得聖上青眼,卻也不過是翰林院中一介編修。
是父親在御前數次力薦,說他「沉穩可靠、才堪大用」,他才得以調入戶部行走,一步步接近權力中樞,成為如今人人巴結的宋員外郎。
娶我那日,他牽著紅綢,當著滿城賓客、天子欽使的面,一字一句,說得清晰鄭重:「天地為鑑,日月為證,宋少青此生,唯願與顧君兒一人同心,白首不離,永不相負。
」
言猶在耳,熾熱真誠,恍如昨日。
可這才幾年?
誓言墨跡未乾,溫情尚有餘溫。
他竟已急不可待地將身心皆付與他人!
我望著庭中落花,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這世間的男子啊......」
這聲嘆息落下,心頭那點殘存的溫軟,隨之消散。
我斂起所有心緒,眼底再無波瀾。
喚來丫鬟將書房一切恢復原狀,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唯獨取出暗格中那盒蘇合香胭脂,將香膏盡數剔去,填滿令人肌膚紅腫潰爛的桃花癬粉,再小心置回原處。
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緩步走出書房。
5
夜色深沉,宋少青方才歸家。
他眉宇間帶著濃重的倦色,口中連連說著「乏了」。
更衣後便倒頭躺下,不出片刻,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我也闔上眼,假意入睡。
約莫一炷香後,身側之人卻有了動靜。
他只低聲試探地喚了兩句:「君兒?君兒?」
我故作沉睡,毫無回應。
他不再呼喚,極其小心地掀被下榻,動作輕緩,生怕驚動了我。
我等他出去,悄悄起身。
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只見他獨自一人進了書房。
我心頭微微一寬。
想來是還有緊急公務未畢,他方才只是假寐。
我輕提衣裙,正準備轉身回房。
卻見他又從書房中匆匆走出。
手中分明握著那盒蘇合香胭脂。
他快步繞過寂靜無人的亭臺水榭,徑直朝著後院廂房的方向行去。
我怔了怔,隨即又為自己開解。
許是姑母近日身體不適,他特地去送些安撫之物?
到底還是長輩要緊。
如此一想,倒覺自己先前多心,險些錯疑了他。
然而,這個念頭尚未轉完,他的腳步竟停在了表妹李柔兒的房門前!
更令我渾身冰涼的是,那房門竟似早有等待,他未叩門,只輕推便側身閃入,動作熟練至極。
這麼晚了......
他進入一個未出閣表妹的閨房做什麼?
我悄步貼近窗。
只聽屋內傳來李柔兒那把慣常嬌柔聲,此刻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與親暱:
「少青哥哥,你終於來了,柔兒等得心都要焦了。」
轟隆——
如同一聲驚雷在腦海炸開。
宋少青和李柔兒!
竟是她!
竟是那寄居府中的好表妹!
6
自姑父英年早逝後,父親憐惜姑母母女孤苦,多年來一直接濟。
數月前,我見少青日益忙於公務,深閨寂寞,便向父親提議。
請姑母與表妹搬入府中同住,既全了親戚情分,也全我一份私心。
盼著家中能多些人氣,有人說些體己話。
姑母與表妹李柔兒便這般住進了後院廂房。
我待她們極盡周到,不僅吩咐下人精心佈置居所,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府中我的份例。
甚至時常將自己都捨不得用的江南進貢的雲錦、宮中賞賜的珠翠,都分與柔兒。
我憐她身世坎坷,待她如親妹。
她身子畏寒,我便將書房那張上好的白狐皮褥子贈了她。
她說想學琴,我便將嫁妝裡那架名師製作的桐木琴搬去她房裡。
她偶爾蹙眉說悶,我便放下手中事務,陪她賞花刺繡,說話解悶。
我萬萬不曾想到......
我這般掏心掏肺對待的兩個人。
一個是我傾心託付的夫君,一個是我百般呵護的表妹,竟會揹著我,行此苟且之事!
念及此,眼前陣陣發黑。
恨不能立時踹開那扇門,將這對忘恩負義的狗男女斬於劍下!
我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扎入掌心,尖銳的痛才勉強拉回一絲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