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時_第6章 屋內燭火搖曳
屋內燭火搖曳,映著衛景那張青白交加的臉。
他癱在榻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說話也含糊不清。
我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臉頰,忽地狠狠一擰:「侯爺這皮肉,倒是比從前鬆垮了不少。」
我笑吟吟道,手上卻愈發用力,直掐得他皮下泛出青紫。
衛景疼得倒抽冷氣,渾濁的眼珠裡滿是驚懼。
他想躲,卻被我反手一記耳光。
「躲什麼!妾身這是在幫侯爺活血化瘀呢。」
他嘴角滲出血絲,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幾聲嗚咽。
我順手抄起榻邊的藥碗,捏著他下巴灌進去。
「老夫人常說家和萬事興。您瞧,如今侯爺安穩地躺著,柳氏那賤婢墳頭草也青了,府裡再無那些無聊瑣事,可不是和和睦睦?」
看著衛景嗆得撕心裂肺,我掏出手帕,慢悠悠擦著指尖的藥漬。
一連幾天,我都心情大好。
汴京都說盛氏女賢惠,他們沒說錯。
能留賤人一條命這種善事,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出的。
10
夜色深沉,燭影搖曳。
我命如玉在衛景榻前侍奉,與他低語調笑,舉止親暱。
是了,我對如玉還是沒下去死手。
那日他投湖自盡,我站在岸邊冷冷看著,直到他窒息的前一刻,才命人將他打撈上來。
罷了,人生苦短,我總得留些樂子哄自己過活。
衛景瞪著血紅的雙眼,胸膛劇烈起伏,氣得似要炸裂。
卻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與蘇如玉在旁親暱。
他喉間擠出幾聲嘶啞的嗚咽,似乎想要破口大罵,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我接過蘇如玉遞來的茶盞,輕啜一口,斜睨著衛景。
「侯爺莫怪,妾身這也是為衛氏著想。侯爺身子不濟,妾身總得為侯府開枝散葉不是?」
「為了重振侯府榮光,想必侯爺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吧。」
「哦對了,如果這個侯爺都不計較,妾身還有件趣事,定能讓侯爺更開心。」
我直勾勾盯著衛景的眼,將那日滴血驗親時,特意在碗中加明礬的事告知於他。
明礬入水,血脈必融。
我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所以,瑾兒也不是你的孩子哦。」
看到我這副蛇蠍模樣,不知為何,如玉臉上竟泛起紅暈,看著我的眼睛越發動情。
我緩緩起身,在他渴望的眼神中,施捨般俯身吻上他的唇。
衛景氣得目眥欲裂,喉間一聲悶響,竟嘔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我嫌他晦氣,第二日就命人將他抬回偏院。
「好生看顧,莫叫侯爺少了半分照料。」
這話說得溫溫柔柔,底下人卻個個心知肚明。
衛景被關入偏院,名曰靜養,實則形同軟禁。
我命心腹日夜看守,湯藥不斷,卻皆是我精心配製的「補藥」,足夠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府中上下,皆知主母手段,哪個還敢生出二心?
衛瑾聰慧過人,自幼由我親自教導詩書禮儀,又請來汴京名師指點武藝。
數年光景,他便在京中少年才俊中嶄露頭角,文韜武略, 皆為人稱道。
某年春獵, 衛瑾一箭射中飛雁, 技驚四座,連皇帝都聽聞了他的名聲。
天子龍顏大悅, 特賜黃金千兩, 又封我為「貞懿夫人」,讚我持家有道,教子有方。
汴京貴眷們紛紛感嘆:「盛夫人真是女中豪傑,不僅治家嚴謹,還能教出如此出色的嫡子, 連聖上都稱讚!」
衛府在我手中日漸興盛,甚至較老侯爺在世時更為氣象萬千。
而衛景卻如風中殘燭, 苟延殘喘,終於在某年冬日,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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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衛老夫人從偏院辦完兒子喪事,歸來時彷彿蒼老了十多歲。
她步履蹣跚, 推開我的房門。
老夫人看著我的臉又恨又懼:「明珠,老身竟不知,你......你還有這等能耐!」
看著她滿臉都是知情後的後怕,我心裡有了個大概。
想必是衛景臨死前拼死將真相告知了她。
我擱下手中賬冊, 抬眼看著衛老夫人:「老夫人,當年為了娶我進門, 您故意隱瞞衛景養外室的腌臢事,縱容兒子大婚當日羞辱於我, 可曾想過有今日?」
她聞言一怔,眼底閃過絕望。
我起身, 慢條斯理道:「侯府的榮光重要,還是侯府的血脈重要?老夫人,您自個兒掂量吧。」
她無言以對, 次日便在佛堂自縊而亡。
訊息傳出,府中上下噤若寒蟬, 無人敢議論半句。
我卻只命人厚葬了她, 面上悲慼,心中卻無半分波瀾。
當年她縱容衛景將我推入這火坑, 如今,不過是自食惡果。
衛瑾承爵,成了衛氏新任侯爺。
我以母親之尊,牢牢把持侯府大權。
二十載春秋轉瞬即逝,我卸下侯府重擔時,庭前海棠已亭亭如蓋。
蘇如玉始終立於我身側, 青衫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清朗。
他替我綰起霜白的發,我望著銅鏡中他溫柔的眼。
忽覺這殺伐決斷的一生,唯有這雙眼睛從未變過。
臨終那日,他執意要親手為我更衣梳妝, 將他變賣祖傳玉佩買來的髮簪插在我髮間。
「黃泉路冷, 如玉先行一步,替您探路。」
最終, 他伏在我榻前含笑飲下鴆酒。
窗外新雪壓枝,恍惚又如那年柴房初見。
渾身鞭痕的少年抬眸望向我時,恍若瀕死之人望見了渡他出苦海的神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