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_第9章 呼
呼——
大風穿過我們,燈籠晃動,蒼白光影在我和這個孩子略有相似的面容間倉惶移動。
忽然,我想起江天臨行前的夜晚,他說,明德召他去京城。那一晚他似乎預料到什麼,望著幢幢月影,呢喃了一句:
「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
江天再聰明,也逃不過上位者的算計。
明德那般心機,也尚浮沉在皇權宦海中如履薄冰。
或許有時候,無知才是一種福氣。
一時,如同撥雲見日,我明白了。
愚鈍痴傻也好、近智多妖也好,血緣上的父親是太子還是死士,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是我的孩子。
不應該被牽扯進大人的恩怨情仇裡而無法好好長大。
想定,那些壓在心上山一樣無法越過的恨啊、愛啊,慢慢地像雲霧一樣散開了。
我撥出一口氣,傾身小心翼翼抱住清瘦的小少年。
「七哥兒,對不起......」
「在你需要孃的時候,娘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忘了怎麼去愛自己的兒子。」
明旻脊背僵硬。
我太恨明德了,以至於不敢靠近明旻,彷彿靠近他就靠近那些我無法解決的怯懦和痛苦。
但是他有什麼錯呢,他懵懵懂懂地被我帶到這世上,豎起乖戾的刺,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我眸含酸淚。
摸摸他柔軟的頭髮。
「......跟娘一起去南邊吧。」
「我們不做王孫公子,你就在娘身邊,和弟弟慢慢長大。」
明旻虛虛放在我領口的手猛然顫抖攥緊,他埋在我脖頸,呼吸急促,眼眶漫紅。
風還在吹,但燈籠的光影平靜下來。
像是一種遲來的仁慈,把我們母子籠罩。
22
本以為帶走明旻,會遭到跟隨他而來的兩個暗衛阻攔。
不想二人並沒有。
他們都是江天從貧民窟裡撿回來培養的,歲數比江河還小些。
遷墳的時候,他們幫忙抬棺到船上。
一路行至漢水,才知道他們是瞞著太子,拿李內侍的令牌護送明旻出的京。
護送?
我和江河對視一眼,「京城怎麼了?」
兩個暗衛猶豫,似乎拿不準該不該對我說。
不過也不必他們說,船過了北邊地界,京城九個城門被封禁不準出入的訊息便傳在各商船之間。
聽說是太子授令。
眾人傳得心驚肉跳。
當今陛下沒有子嗣,早年收養各宗室子入宮培養,明德脫穎而出成為太子,地位卻一直不太穩固。
陛下為分權,大封藩王鎮守各地,太子的勢力反而是最弱的。
如今太子忽掌禁軍權,封了城門,也不知天子是否安好。
眾人忐忑議論:「怕是有變啊!」
江河聽了臉色淡淡,他雖和哥哥江天一樣成了東宮暗衛,但對於明德,卻沒什麼忠心。
他眼裡只裝得下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就像小時候,我和江天、明德一起玩時,他便只會一個人在樹底下做木工、編草蟲。
我的梳妝匣子是他打的,每次瘋玩散亂的頭髮也是他來給我重新編好。
江天和明德常笑他,「男娃子總愛在蕭蕭身上下這些精巧功夫,日後她嫁人,你也當陪嫁丫鬟去麼?」
後來大家都長大,物是人非。唯有他,還保留這種近乎執拗的天真。
我望著他。
他彷彿沒聽到那些風雲際變的「宮變爭鬥」,因為有一日聽我說初春江水裡的魚一定很鮮美,他便埋頭做了根魚竿,在船欄邊舉杆除錯。
六雨見了,拉起心事重重的明旻,叫江河教他們釣魚。
我撥出一口氣,目光淡淡,望向中原看不到邊的京城。
成敗在天,他總得老天眷顧,不知這回還能不能應驗。
這時,船客們驚訝的笑聲響起。
「娘!」
青天明淨,春冰暖破,六雨抓著明旻的手舉起杆,江水蹦濺在他們稚嫩天真的臉上。
「釣著啦!」
我回過神,按住被溼潤江風吹得紛亂的髮絲,笑著走過去。
走了大半輩子,終於走到那個人一直所念的南邊。
這裡的江水一如他最愛的那幅瀟湘圖,溫潤平靜,烝然罩罩,好像無風亦無浪。
(明旻番外)
小郡王明旻再次見到他的爹爹,是在六年後的太子陵。
這時的他已經長成一位清秀少年。
儘管六年前他的爹爹做了那等造反欺君的禍事,先帝還是顧念小郡王叫他「翁翁」的情義,保留了他的郡王封號。
所有的猜忌憎恨,都隨著造反的失敗、東宮的易主,而埋進土裡。
小郡王爬上山岡,穿過陵墓雜草間的小徑,樸素的單衣沾上了卷耳,他一顆顆平靜地取下,收在袖袋裡。
他的哥哥最近在讀《詩經》,最喜歡的一首是《卷耳》,交代他若在野外遇到,一定要採回來作為禮物。
恰巧,當年前太子親授給小郡王的唯一一首詩, 也是這首。
那時小郡王並不明白這首詩裡所含的隱秘感情。
他的爹爹便向他講解, 這是一首征夫與妻子各在兩地彼此思戀的故事。
征夫爬上高高的山脊, 他的馬兒累得已經腿軟,他的前路卻還是一重又一重的山崗。
多久才能走回到妻子身邊。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攀爬, 他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