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_第5章 六雨在葯爐旁幫我扇火

瀟瀟.發布時間:2026-06-12作者:阿芙

六雨在藥爐旁幫我扇火。

他不會偷懶,時常把火扇得很旺,一轉眼的功夫,藥便煎幹了。

男人從不責備,只誇他力氣大。

六雨便更勤快了。

夜晚的時候,我們一家人躺在一張小床上,六雨睡在中間。

秋蟲從江面飛進來,圍著老舊的燈籠撲騰。

我望著頭頂的燈影,知道男人也沒有睡。

有好多話,我想問他。

為什麼把我們母子丟在東宮。

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來接我們。

千言萬語,千思萬緒,最後卻問了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是在我和他成婚的晚上,記憶裡的一段小小的想不起的空白。

「誒,哥哥。」

我扭過頭,抿唇害羞地笑。

「你在那晚給我寫了兩句詩,我不記得了,再念一遍給我聽吧。」

男人半張臉在燈影裡,喉結輕動,半晌,他啞聲開口。

說他也不記得了。

14

船渡過渭水,將我快送到家鄉汲縣時,我又記起來一些。

江天是死士。

家族世代跟隨藩王。

在太子明德還只是一個邊陲藩王的庶子時,江天便跟著太子了。

那時我們都還很小,在同一片土地長大,明德不受藩王重視,瘋玩起來和我們沒有兩樣。

江天作詩的本事便是明德教他的。

這完全不該是一個死士學的東西。

但當時,我們誰都不在乎尊卑,只覺得江天那樣高大的塊頭,像個書呆子苦思冥想的樣子很好笑。

明德和我總是在他要作詩的時候,藏在灌木叢裡,拿馬糞丟他。

把他嚇得濺溼一臉墨。

趁他沒反應過來,明德便牽著我哈哈大笑跑開。

「蕭蕭,快跑!」

可是明德跑得很快,總是不小心落下我的手。

我就像離群的兔子每每被江天逮個正著,被他按在懷裡,湊過臉也把我糊得髒兮兮。

「還敢不敢了?」

他笑著,眼尾彎彎。

我只好求饒。

「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這樣珍貴的記憶像一塊完整的金子,在後來一次突如其來的戰事裡炸開,分崩離析,化為一捧流沙,掬在手心,不斷地遺失。

蠻人犯境,鎮守邊陲的藩王和宗室子都死光了。

只剩一個被藩王忘在窮鄉僻壤僥倖苟活下來的明德。

天子無子,顧憐亡弟,便把弟弟唯一的血脈接到京城,與其他宗室子一起進宮教導。

江天也必須跟著去。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醒來後,只剩我一個戴著孝布,望著爹孃牌位發愣。

親戚接走我,養了我一段日子便罵我白吃白喝,要將我嫁給一個老胖財主。

「是你回來,說明德當了太子,你立了功,要娶我到南邊去成家,再不讓我傷心受苦。」

江風柔柔吹拂,我靠著船欄杆,江水平靜,如當年江天仿畫的那幅瀟湘圖。他一直很喜歡南邊的山水。

「我沒記錯吧?」

我笑著問男人。

男人道沒有。

他再發一遍誓言。

「我保證,再也不讓你受苦。」

風把男人蓄的鬍子吹動,他堅定看向我的眉眼是很年輕的,彷彿這麼多年沒有變過。

太年輕了呀。

我嘆息。

15

到了汲縣,不似從前熱鬧,街上人零零散散。

男人帶我們到一處老阿婆擺的羊肉攤,六雨被老貨郎吸引,沒坐穩就跑著去看那些已經過時的小玩意兒。

「六哥兒!」

男人無奈,給我用熱水燙乾淨筷子後,便起身去找六雨。

不遠處,男人對著貨郎身上花裡胡哨的東西頭疼挑選——六雨牽著他,嘰裡咕嚕不知說什麼。

老阿婆小心地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

「娘子回來探親呀?」

我含糊說是。

攪了攪湯,發現老阿婆還在盯著我看。

「怎麼了?」我問。

老阿婆回神,搖頭,「覺得以前見過娘子罷了,許是娘子小時候來老婆子這兒吃過熱食,那會兒啊,我這攤子可多小孩兒了。」

我愣了愣,若有所思握緊筷子。

看著男人還在貨郎那裡,我湊近,對阿婆笑道:「我叫蕭蕭,阿婆還記得嗎?」

阿婆瞇著眼辨認了一會,忽然眼珠一亮。

「巷西頭賣乳餅的那家蕭蕭?我記得嘞,跟兩個男孩子,整日瘋跑到草場玩兒,你爹孃天天扯著喉嚨喊你回家吃飯!」

不慎弄丟的記憶在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這裡拾起。

我眼眶泛熱,鼻翼有些酸。

「......嗯,我總是不聽話,讓爹孃操心。」

老阿婆搖頭,指著我,「你爹孃可驕傲你,以前每次趕集,來我這兒喝湯,他們便說他家蕭蕭呀,能識字,會讀書,嗓門更是清亮,每次吆喝『賣乳餅嘞』都吆喝得比別人家孩子敞亮......」

一句句,爹孃口裡說不完的好。

然而,再也聽不到了。

心裡揪緊,密密地疼。

我深呼吸,趕緊轉開話題,問阿婆:「那您記得他嗎?」

阿婆仔細看了看正帶著六雨走回來的男人,恍惚點頭。

「......記得,是他呀......」

我愣愣聽著。

......

男人回來,六雨高興拿著一對磨碣樂,靠在我身上,遞給我,「娘,給你,佛娃娃,平安安。」

男人把他抱起來,「你很重,別壓著你娘。」

六雨嘟嘴,「我不重,爹騙人。

男人不理。

六雨便重複。

「爹騙人。」

「爹騙人。」

男人敏銳,瞄到我發紅的眼圈。

「怎麼了?」

我搖頭,笑了笑。

「湯太燙,燙到舌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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