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懷了中國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_第四章 我看着屋裡掛着的床單

我看著屋裡掛著的床單,又聽到楊麗萍的尖叫聲,隨後尖叫聲又消失了,像是突然停電的燈泡。

屋子裡那個黑瘦的巫師還在唸念有詞地作法,有人拿來一盆褐色的鴉片,交給巫師點燃驅鬼。我感到這樣下去楊麗萍很可能要出事,猶豫再三,我決定再去那個大院,去找她的家人。

走進院子後,我被告之楊麗萍的父親不在,她的幾個姐姐走出來看著我。我說楊麗萍現在難產,生命有危險,讓她們趕快把她送去醫院。

楊麗萍幾個姐姐互相看著,神情膽怯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女人走進木樓,叫出一個穿西裝皮鞋的男人。

那個男人對我說,他是楊麗萍的姐夫,他說楊麗萍已經不是家裡的人,現在沒有人敢做主管這件事情。

我怒火萬丈。看著楊麗萍幾個想說話又不敢說的姐姐,對她姐夫說:「借我一輛車,我去送。」

那個男人猶豫著看看幾個女人,思忖一下,從兜裡掏出車鑰匙,指著一輛白色皮卡,默認了。

我開著皮卡衝過寨子,在楊麗萍住的鐵皮屋門口急剎車停上,接著衝進倉庫抓了幾條毯子又衝進鐵皮屋,在幾個女人的幫助下把臉色青白的楊麗萍裹在毯子裡抱上車。

葉嘎滿手是血的鑽進車裡,還是面無表情地說:「我跟你去」。

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當我渾身僵硬地把車開到六十里外的一家軍隊醫院時,我的腦子似乎像是已經灌滿了水泥,來不及思考任何事。

車未停穩,葉嘎推開車門跳下去往醫院門診跑,幾十秒後,她和兩個拿著擔架的醫生急匆匆走出來。

男醫生拉開車門,伸乎掀開躺在後排的楊麗萍臉上的毯子,伸手試了下楊麗萍的鼻息,撥開她的眼皮一看,語氣冷冷地說:「人已經死了」。

安葬楊麗萍這天,她的幾個姐姐只來了一個,村長讓人找來幾塊木板,釘了個匣子樣的棺材。我又拿出幾條毯子把楊麗萍裹上,幾個村民抬著木匣子,去山上把楊麗萍埋葬了。

埋葬她的地方沒有墳頭,也沒有碑,只留下一片新土。我去砍了一樹小樹,把它插入土裡,算是一個標記。

大約兩個月後,星期天的上午,我正在和緬甸控制區那邊派來的兩個緬文老師吵架。這兩個緬甸女人口口聲聲地指責我侵略她們的文化,我也平生第一次用山東哩語撒野罵人。

一輛黑色越野車衝進院子,急剎車停下,接著車門一開,一個全身穿牛仔服,腳著黑皮短靴的年輕女人跳下車。

她插著腰,走到兩個緬文女老師前,一人給了兩耳光,接著用緬語惡狠狠地罵了幾句。那兩個緬文老師一怔,二話沒說,走回了屋裡。

看著眼前猛然出現的女人,我認出來了,那天去楊麗萍家,我被趕出門時,曾和她打過個照面。

她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說:「我是娜果的五姐,你叫我辛婭好了。」

我冷冷地問她有什麼事,並未對她剛才的解圍心存感激。我對楊麗萍一家的冷漠,極度反感。

辛婭沒說話,返身走到越野車前開啟後備箱,搬出幾個紙箱放在地上說:「給孩子們的。」

她又盯著我說:「謝謝你幫助了我妹妹。」

辛婭說她一直在緬控區那邊忙著家裡橡膠公司的事兒,昨天回來才得知,妹妹已不在了。她把家裡全部都砸了。

她要求到她妹妹住的屋子裡看一看。我把楊麗萍住的屋門鎖開啟,裡邊的東西一樣沒動。辛婭在屋子裡仔細看著,從桌上拿起一個相框,眼淚剎時湧出。

辛婭告訴我,這張照片是十年前她們幾個姐妹在仰光照的,那時娜果上七年級。她說妹妹娜果從小對中國就好奇,幾年前偷著跑到中國去打工,實際上是想看看與我們有關係的中國是什麼樣。

辛婭說:「我們到山上走走吧,我太壓抑了。」

她從車裡拿出一個雙肩包遞給我,又拎出一把 M16,我跟在她後邊,順著小跟向山上走去。

山不高,我和孩子們在這兒砍過柴。山頂是塊平地,搭建了一個幾平方米的木製吊樓,是和尚靜修用的,普通人不敢隨便進去。

辛婭直接蹬梯走進吊樓,示意我也坐下。她拿過雙肩包開啟,把東西倒在地上,一些啤酒、香菸還有兩個彈夾。

她開啟一罐啤酒遞給我說:「我爸爸娶了四個老婆,我媽媽排第四,她生了我和妹妹娜果。六年前,我在仰光讀林業大學時,媽媽突發疾病去逝了。」

辛婭大學畢業後,回到家就成了家裡的管家。家裡有很多產業,不僅在緬甸有橡膠公司,還有玉石礦和商貿公司。在泰國也有公司。

她的父親輪流著在幾個老婆住的地方住。因金三角是傳統罌粟種植區,她的父親那一代軍人除了打仗,順便還經營毒品生意。她告訴我,緬北的有錢人,大多是靠毒品發財的。

「我管理家裡的生意,至今也沒結婚。我爸爸是個極冷漠的人,他教育我,為了家族的產財是可以犧牲我的。」辛婭仰頭猛灌啤酒。

「娜果以前很聰明很單純,她對世界充滿好奇。」

我難以想象楊麗萍曾經是一個單純好奇的人,我看到的楊麗萍是一個挺著肚子、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的女人;她顯得無奈、疲憊,臉上透露著絕望,甚至淪落到偷拿孩子們的口糧。

我甚至想告訴辛婭,楊麗萍染上了毒品。自那天我發現楊麗萍手裡露出的注射器針管後,我就留意著她,每當楊麗萍神情異常,表現出興奮、能說會道及向我露出曖昧目光時,我就知道她又注射了毒品。

當然,我沒有告訴辛婭這些,這對辛婭及死去的楊麗萍都十分殘酷。

辛婭站起身抓著 M16,她站在視窗看著群山與天空,舉起槍對著竹林掃射,彈殼一連串的掉在地板上。

發洩完後,她重新坐下看著我問:「我不明白,你以及那些中國人,還有那些歐洲人,為什麼到這個沒有希望的深山裡來?」

我瞪著她想了一會兒,乾脆地說:「是為了自己。」

我本想說到緬甸來做志願者是出於人類同情,但一剎那,隱沒於內心深處的東西浮現了,甚至是我說不清的東西跳了出來。

「或者是我就想到這裡來做這樣的事。」我說。

「至少我要謝謝你,你幫我妹妹去了一個安靜的地方。」辛婭真誠地說。

我怔住了,辛婭的話讓我意識到,因我所做的事讓別人給予的感謝,正是我對世界多疑的原因之一。

「我也要為緬甸做點有益的事」,辛婭說。

我和辛婭下了山,她把 M16 和雙肩包扔進車裡,又從車裡拿出一個小帆布包遞我。我疑惑地開啟包,包裡放著一支嶄新的手槍和兩盒子彈。

「送給你,這裡不安全。」辛婭說完拉開車門。

過了幾天,來了幾個腰上帶槍套的人,他們把楊麗萍住的鐵皮屋裡的私人物品清理打包裝上了車。

當時我正在給一年級上課,一個精練的男人走進教室,把一個紙袋交給我,說是老闆讓送給我的。

紙包裡是五萬元人民幣還有一張紙條。紙條是辛婭寫的,告訴我她去內比都了,錢是捐給兒童庇護所的。

我看著手裡的五萬塊錢想,可以買頭豬殺了給孩子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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