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懷了中國男人的孩子,是她的罪孽_第二章 當我迷迷糊糊欲睡着時
當我迷迷糊糊欲睡著時,忽然聽到倉庫那邊傳來碰撞聲。也許是倉庫裡那剩下的一袋半大米的緣故,我瞬間清醒過來,抓起枕頭下的匕首,下床輕輕推開門,探頭向倉庫望去。
在朦朧中,我看見挺著大肚子的楊麗萍正在鎖倉庫門,她手提一個沉甸甸的口袋,蹣跚著走向離倉庫不遠的屋子。那是她住的地方,我看見她走進屋,然後聽到鐵皮門碰撞的清脆響聲。
我知道了大米短缺的原因。想必楊麗萍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四
兩天後,在我初步熟悉了情況,開始了我的乞討計劃。
我把部分計劃告訴了楊麗萍,請她到寨子裡找輛摩托車送我去區上,告訴她車錢照付。
楊麗萍找來了一輛摩托車,告訴我騎車的年輕人是她的親戚。年輕人提出要一百塊人民幣,我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先到了區上,找到了聯合國糧食計劃署設在這裡的區片辦公室。負責人是緬甸人,他聽了我的陳述後,語氣生硬並打著官腔說米只能按計劃拔付,辦公室沒有辦法額外補充口糧。
我一肚子怒氣,但心裡清楚那個負責人說得沒錯。問題的關鍵還在預防貪汙偷竊,我想回去後馬上從楊麗萍手裡拿回倉庫鑰匙,同時派幾個年齡大點的孩子去廚房幫忙,監督村長的姐姐。
兩個小時後,摩托車把我送到礦山。所謂礦山是人們的簡稱,它是方圓百里的群山,可能有上百家公司在這裡投資挖礦。投資基本來自中國人,他們多把公司設在礦山的服務區域,在這個區域有賭場、妓院、夜店、飯店、商場超市等等。
我在街上觀察,走到一座外觀漂亮的二層樓見大門口掛了個北京 XXX 公司的大銅牌,一頭闖了進去。
在二樓,我找到了掛著總經理辦公室的房間,門開著,我往辦公室裡一掃,房間很大,設施豪華,幾個人正坐在沙發上像在開會。
我硬著頭皮走進門,開會的幾個人詫異地看著我。當時我全身潮溼,挽著褲腳鞋上還有泥。一個年輕女人站起身,問我找誰有什麼事。我的經驗告訴我,在這種場合一不能膽怯,二要抓緊表達重點,大不了被拒絕趕出去。
我說自己來自五十里遠的兒童庇護所,我們遇到了嚴重危機,想尋求幫助,否則幾十個孩子將面臨無飯可吃。
年輕女人猶豫了一下,正想委婉拒絕,坐在沙發上一個中年人說讓我過去。我的內心一陣激動,多少還有些希望。中年男人說話帶有北京口音,他指著對面沙發,讓我坐下。
我對那個中年人一笑,說自己衣服太髒。見沙發邊上有把木椅,伸手拿過來坐在椅子上。
中年男人示意年輕女人給我倒茶,又讓我詳細講一下原因。我趕快把要說的重點講了一遍,請他援助我們幾袋大米。
中年男人問了我幾個關於兒童庇護所和孩子們現狀的,然後手指著年輕女人說:十袋大米,六十床毛毯,六十雙拖鞋,再把洗臉盆洗衣粉毛巾配上,還有廚房做飯的油鹽醬醋。現在就辦,儘快送去。
我有點不知所措,站起身向中年人躹了一躬。從小到大,我還沒有對一個人如此鄭重地躹躬。
隔了一天,中午我正在安排給孩子們洗澡洗衣服,一輛蒙著蓬布的日本皮卡駛進了院子。下來一個年輕人,他走到我面前說在公司見過我,今天來送東西。
我趕忙招呼大點的孩子卸車,自己也去扛袋子。年輕人讓開車的司機一塊幫忙,很快把車上的東西搬完了。
送走送東西的車,我走進倉庫清點物資,發現還有一塊太陽能板及配套電池,一個紙箱裡全是作業本和鉛筆橡皮,紙箱裡還放了幾隻手電。在另一個紙箱中,有一些藥品及創可帖和幾瓶碘伏。
我給孩子們每人發了一床毛毯一雙施鞋,他們抱著東西歡叫著向宿舍跑。楊麗萍站在倉庫門口,有些怯意地看著我說能不能給她一床毛毯。
我給了她兩床毛毯和一個臉盆及毛巾洗衣粉,她挺著肚子的樣子,讓我忘了那天半夜她私拿大米的事兒。但我沒忘要把倉庫鑰匙拿過來。
當楊麗萍把倉庫鑰匙遞給我時,她的眼睛裡有些不捨,還有一絲異樣的神情,我以為那是感激。
我把倉庫重新打掃並把物資分類擺放後,來時內心的搖擺終於平靜下來,自嘲地咧了咧嘴,心裡再次感謝礦山那家援助我們的中國公司。
走出倉庫鎖好門,我走到楊麗萍住的屋前。到這裡的幾天,我一直對楊麗萍的身世感到奇怪,如果她出身富有家庭,且做過聯合國在當地區片專案的僱員,怎麼會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庇護所的鐵皮屋裡,過著艱苦生活。為什麼又要半夜私拿大米呢?
楊麗萍住的屋子擺設簡單,一個用木板搭的大床半掩在一塊床單下,幾張課桌上糟亂放著各種東西, 聽到那條遮住床的床單後邊有動靜,我問:「楊老師在嗎?」
楊麗萍回答的聲音有些急促和慌亂。過了幾秒,她從床單後邊走出來,一條腿露在筒裙外,右手握著什麼東西,露出一截注射器上的針管。
楊麗萍的雙眼明亮又閃爍,臉色潮紅,比我初見她時顯得好看一點兒,而且精神顯得興奮。我告訴她,我來拿聯合國送大米的帳本,她伸手從課桌上一堆雜物中抽出帳本遞給我,目光一直在四處游離。
我順口問她的老公做什麼工作,她說在中國,老公是雲南人。楊麗萍左手撫著胸口,眼睛怔怔地盯著我。
我意識到氣氛不對,立即轉身離開了她的房間。
五
又過去了一天,管理員兼老師葉嘎回到了庇護所。
上午十點多,我正領著孩子們清掃院子,一個看上去二十歲,皮膚黑亮、身體稍胖,穿著緬甸筒裙的年輕姑娘站在那兒看著我們。
我問她,「你是葉嘎老師吧?」
她點頭沒說話,目光不驚不乍,神情非常鎮定。我看著她想,這人冷靜得像塊鐵,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沒責問葉嘎為什麼丟下孩子私自離開,因為問題已經解決了。
我把重新排好的值班表給了葉嘎一份。因為之前的志願者離開了,值班人員安排上,我值守的時間最多,而且夜間值班全部歸我。
葉嘎看了看值班表,面無表情地用生硬的漢語說她不懂中國字。我看著她黑亮的臉,告訴她值班表的內容,葉嘎有些意外地看我。不過,她很快就默認了,拿起了掃帚和我一起掃地。
清理完衛生,我和葉嘎坐在屋簷下的桌子邊上。我問她家住哪裡,葉嘎抬手一指,對著不遠處說:「那裡」。
在我和葉嘎困難的對話中,我知道了她曾在緬控區上小學,按規定小學六年級畢業即可當教師,於是葉嘎卻來到庇護所教佤語。
葉嘎說她十五歲當兵,一年後跑了。她有四個弟弟,她的父親在她十一歲時去逝,母親帶著她改嫁到了這裡。
葉嘎的眼神露出憂鬱,這種憂鬱的神情在山區中,幾乎每個人都有,包括那些孩子,似乎天生就是憂鬱的。
當天晚上,我在自己的鐵皮屋裡整理完各種記錄,把聯合國送糧的帳本理了一遍,算出前幾個月大米虧空八百多斤,豌豆少了一百多斤,菜金帳也對不上。算著算著,我憤然把帳本摔在桌子上。
走出了鐵皮屋,我看到在黑暗中孩子們住的木屋那邊有一個白影,還有像菸頭樣的火點在晃動,我摸了下腰上的匕首,朝白影走去。
葉嘎穿一身白裙站在黑暗中,她手裡拿著一枝點燃的手卷煙,我聞到一股麻古的香味兒。
我走近葉嘎看著她,她黑色的皮膚幾乎與黑夜融在一起,如果不是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很難發現她的臉。
「你吸這個?」我驚訝地問她。
黑暗中,葉嘎似在看我,她把手伸過來說:「你想吸嗎?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