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心慈意_第6章 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絮叨囑咐一堆。
我捏富貴爪子揮:
「放心,我回侯府住幾日,有富貴和我爹呢。」
他這才不情願地走了。
許是心情鬆快,眼睛好得更利索。
那日清晨,我在自己閨房醒來。
下意識睜眼——
光刺得眼皮一跳。
我閉眼,再緩緩睜開。
床頂是雕花,木紋清晰。
紗賬是水綠色的,透進晨光,溫柔得很。
我猛地坐起身。
心口怦怦直跳,幾乎要撞出來。
我能看見了?
我扭頭,看向窗邊的梳妝檯。
銅鏡裡映出個人影,有些模糊。
——那是我。
我抬手,看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清晰分明。
「富貴?」我試著叫了一聲。
趴在腳踏上的小黃狗立刻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睛望過來,尾巴「啪嗒啪嗒」敲著地板。
真的是富貴。
黃的,毛色亮,耳朵有點塌。
和劉湛描述的一模一樣。
這裡每一處,都和我指尖觸控、腦中想象過的輪廓,重合又不同。
原來,色彩是這樣鮮亮,光影是這樣分明。
我爹端著早飯進來時,我還坐在床上發愣。
他見我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穩。
「阿慈?你......你看得見了?」他聲音發顫。
我點頭,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
我爹愣了片刻,手裡的碗「哐當」一聲擱在桌上。
他幾步衝過來,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哭得像個孩子。
他哭夠了,抹了把臉,又哭又笑:
「好!好!我閨女能看見了!」
說完,風風火火就往外衝:「我得趕緊給宮裡遞摺子!」
後來我聽下人說,我爹和皇帝在御書房抱著頭又哭了一通。
沒多久,呂姨便派人接我進宮。
她沒多說什麼,只攜了我的手。
細細端詳我的眼睛,然後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走,」她說,「去園子裡看看。」
我亦步亦趨跟著她。
鳳儀宮的花園,我第一次看得如此真切。
假山,流水,還有那些我從前只能靠聞和摸來辨認的花草。
呂姨遞給我一枝花。
「和你之前聞到的,是不是不太一樣?」
我接過來。
金黃細碎的小花簇擁著,香氣甜潤。
和我記憶中只有氣味的感覺截然不同。
視覺讓那份甜變得具體,變得豐盈。
「這是桂花。」呂姨的聲音平和。
她又拿起另一枝,上面綴著幾朵淺紫色的花。
「這是木芙蓉。」
我看著她修剪花枝,動作優雅從容。
目光落在她眼角細微的紋路上。
原來呂姨長這樣。
和我想象中一樣,又不太一樣。
我能看見了。
這世界在我眼前,豁然開朗。
24
劉湛回來那天,風塵僕僕。
他大步跨進殿門,袍角還沾著外面的塵土。
我正坐在窗邊,聞聲抬頭。
日光透亮,落在他身上。
我一寸一寸地,認認真真地看他。
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嘴唇......嗯,看著很好親。
原來,這就是劉湛。
......原來長這樣。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影子罩下來。
目光灼灼,盯著我的眼睛。
「你......」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啞,「真能看見了?」
我點頭,沒說話,只是認認真真地看他。
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微微乾燥起皮的嘴唇。
想把這清晰的、鮮活的每一寸,都刻進腦子裡。
他像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飄忽了一瞬,又立刻釘回來。
「看什麼看!」他習慣性地想兇,語氣卻硬不起來,尾音打著飄。
我依舊看著他,慢慢彎起眼睛。
「看你呀。」
這三個字不知哪裡戳到了他。
劉湛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他猛地別開臉,抬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下眼睛。
肩膀微微發抖。
再轉回來時,眼眶溼漉漉的,鼻尖也泛著紅。
「祝慈......」
他啞著嗓子喊我,帶著濃重的鼻音。
然後,他張開手臂,帶著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揉碎。
下巴重重磕在我肩窩,有點疼。
我被他勒得有點喘不上氣,卻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
還有頸側那片迅速擴開的、滾燙的溼意。
他在哭。
為我哭。
我心裡那處軟肉被狠狠戳中,酸澀得厲害。
眼眶也跟著熱起來。
我抬手,輕輕環住他的背。
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嗯,」我低聲應他,「看見了。」
他哭得更兇。
鼻涕眼淚大概糊了我一肩膀。
我正想著要不要提醒他注意儀態。
他忽然抽噎著,抬起頭——
一個晶亮的鼻涕泡,隨著他的呼吸,在他鼻尖顫巍巍地鼓起。
「......」
我僵住。
他也僵住。
四目相對。
那泡「啪」地一下,破了。
一點溼涼,蹭在了我新換的裙衫上。
我低頭,看著衣襟上那點不明顯的水漬。
再抬頭,看看他通紅著眼,一臉懵怔的表情。
沒忍住。
「噗嗤。」
劉湛的臉,瞬間白裡透紅。
「祝慈!」他咬牙切齒,耳根卻紅得滴血,「不準笑!」
我抿住嘴,肩膀卻止不住地抖。
他惡狠狠瞪我,伸手想替我擦,又覺得不對。
最後只能梗著脖子,強裝無事發生。
「看什麼看!」他兇巴巴,「沒見過人哭?」
見是見過。
沒見過哭出泡的太子。
當然,這話我沒說。
只是彎著眼睛,把他此刻窘迫的模樣,仔仔細細,看在眼裡。
記在心裡。
25
自從我眼睛好了後,劉湛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
具體表現在——他穿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