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春深_第3章 與前世
與前世,一模一樣。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探究。
「聽聞謝娘子雅擅詩詞,不喜殺生。此狐皮毛罕見,活捉而來,贈與娘子。」
姿態依舊瀟灑,話語依舊體貼。
若我仍是前世那個對他滿懷憧憬的謝昭韞,恐怕又要沉溺於這份溫柔之中。
我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疏離的弧度。
「君侯美意,本不該推辭。」
「然狐生於山野自由慣了,強留身邊反而不妥,君侯厚愛,心領了。」
魏玠眼中掠過一絲愕然。
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得如此直接。
就在這時,一道粉色的身影急切地插了進來。
「君侯!」
謝令柔臉頰泛紅,目光痴迷地落在魏玠俊美的臉上。
「姐姐不喜這些毛茸之物,妾卻是極喜歡的。」
「君侯可否——」
「放肆!」
魏玠眉頭微蹙,看也未看她,冷聲道。
「本侯與謝娘子說話,豈容旁人插嘴?」
謝令柔臉色瞬間煞白。
眼眶含著薄淚,泫然欲泣的模樣,我見猶憐。
前世,她便是用這般姿態,不知贏得魏玠多少憐惜。
可今生的魏玠跟她素不相識。
對這個突然冒出來,舉止失儀的庶女,只有被打擾的不悅。
「小妹言行無狀,君侯息怒。」
魏玠頷首道。
「既然謝娘子發話,本侯便不追究。」
我適時行禮告退。
勒轉馬頭,向女眷休息的帷帳方向緩步而去。
只是身後有道目光如影隨形。
6
接下來的日子,我稱病避居院內。
對魏玠避而不見。
偶爾不得已在前廳相遇。
我也只恪守禮節,神色淡漠,言語疏離。
反倒是謝令柔,使出渾身解數,總想在魏玠面前露面。
魏玠對她始終不假辭色,甚至數次明確令侍衛阻攔她靠近。
父親謝衍憂心忡忡。
既怕我太冷淡得罪魏玠,又怕謝令柔上不得檯面反而惹禍。
王氏則對謝令柔的主動頗為不滿,覺得她丟了謝家臉面。
終於,良辰吉日已到。
魏家迎親的船隊鼓樂喧天,停靠在汝陰渡口。
江風獵獵,十里紅妝。
婚船張燈結綵。
魏玠立在主船舷邊,玄色錦袍襯得他面如寒玉。
他目光掃過喧鬧的送親人群。
然而,一抹與滿目喜慶格格不入的淡青色身影,猛地攫住了他的視線。
那人影立在渡口最外側的柳樹下。
身姿挺拔清瘦,側臉輪廓像極了謝昭韞。
魏玠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跳。
怎麼可能?
謝昭韞此刻應當身穿鳳冠霞帔,坐在婚船的船艙中。
又怎會出現在這嘈雜的渡口?
他定睛再看。
那樹下已空無一人。
唯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
是看錯了吧?
魏玠收回目光,指尖卻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欄杆上叩了叩。
心底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深究的煩躁。
昨夜,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也是大婚,紅燭高燒。
他手持金秤,緩緩挑開新娘的繡金蓋頭。
蓋頭下,謝昭韞抬起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盈盈如秋水。
就這麼直直撞進他眼裡。
心臟剎那悸動。
那感覺此刻想起,仍讓他心緒起伏。
其實,他從未在意過這位憑藉家族聲望和才名定下的未婚妻。
娶她,是最穩妥的政治聯盟。
謝昭韞是否符合他的心意,並不在考量之中。
可夢中倩影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開——船——嘍——」
禮官拖長的唱喏打斷了他的思緒。
婚船緩緩離岸。
送親的人群歡呼祝福,逐漸變小。
一種莫名的不安。
悄然纏繞上魏玠的心臟。
不對。
定然有哪裡不對。
7
「君侯?」近衛見他神色有異,低聲詢問。
魏玠沒有回答。
他忽然抬步,徑直朝船艙內佈置一新的喜房走去。
艙門外守著謝家陪嫁過來的嬤嬤和婢女。
見他突然到來,皆是一驚,慌忙行禮。
「君侯,吉時未到,您這是?」
「讓開。」
魏玠神色淡淡。
他必須親眼確認一下。
嬤嬤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擋在門前。
「君侯,按規矩大婚之前新人不能見面,否則不吉。」
「小姐也早早吩咐過了,請君侯體諒。」
艙門緊閉,內裡寂靜無聲。
「讓她出來。」
魏玠眸色沉沉。
盯著眼前那扇描金繪彩的艙門。
「或,本侯進去。」
就在魏玠即將推開門的剎那。
艙內傳來一道女聲,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君侯,吉時未到,禮數在前。君侯為何執意相見?」
魏玠按在門上的手,倏然頓住。
是謝昭韞的聲音。
她就在裡面。
方才渡口見到的身影果然只是錯覺。
心底那點莫名的焦躁與不安,被這道聲音悄然撫平。
「是我唐突了。」
魏玠語氣緩和下來。
「路途遙遠,謝娘子好生歇息。」
艙內傳來極輕的回應。
「妾身明白,恭送君侯。」
婚船破開水面,朝著北方魏國方向疾馳而去。
而船艙內端坐的新娘。
長著一張與謝昭韞有五六分相似的臉。
竟不是原本要替嫁的謝令柔。
8
汝陰城,我的院落裡躺著一具新鮮的屍??。
赫然就是謝令柔。
她躺在血泊裡,眼睛瞪得極大,滿是不甘與驚駭。
心口插著一柄精緻的匕首。
就在一個時辰前。
謝令柔穿著嫁衣,以勝利者的姿態闖進我的院子。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
「姐姐,怎麼重生一回,你還是這般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