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算斷_第6章 霍臨淵沒再看她一眼
霍臨淵沒再看她一眼,命人把她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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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宮中傳來喜訊。
太后沉痾盡去,鳳體康健。
陳鶴年神醫之名,響徹京師。
三日後,我與陳鶴年一同進宮。
他治好了太后,求一個恩典。
我考取了功名,亦求一個恩典。
金鑾殿上,我聲音清晰而堅定。
「臣女楚沐蘭,請陛下准予與鎮北王和離。」
皇上面有難色:
「楚姑娘,王爺早已將此事告知於朕,他對你情深意切,要不然,這事容後再議?」
我脊背挺直,目光清定。
「陛下,我意已決。我與王爺的姻緣,本就是錯。如今,不想再錯下去。」
滿殿寂靜。
龍座上的帝王目光深邃,看向一旁臉色煞白的霍臨淵。
霍臨淵緩緩出列,撩袍跪下。
他額角青筋微跳,卻終究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臣附議,請陛下准予和離。」
他終究選擇了放手。
陳鶴年跪於我身側。
「微臣陳鶴年,請陛下為臣與楚沐蘭姑娘賜婚。」
念及他救治太后有功。
皇帝猶豫片刻,同意了他的請求。
聖旨很快下達。
準霍臨淵和楚沐蘭和離,賜婚陳鶴年與楚沐蘭,另嘉獎楚沐蘭才學,正式授戶部主事之職。
旨意頒下那日,我只帶走了舊竹算盤與《海島算經》,將紫檀算盤留下。
走出王府時,霍臨淵立於朱門外,鬢角已染微霜。
月光為他孤影鍍上殘暉。
他手裡緊緊握著那把紫檀木算盤。
「沐蘭。」
他喚我,聲音輕得散在風裡。
「若當年,我先學會敬你才華,而非困你入懷......」
我沒有接,繼續往前走。
霍臨淵匆匆追上我,試圖將算盤塞入我懷裡。
「求你留著它,就當你我兩世夫妻的念想,行嗎?」
我沒有停留,紫檀木掉在地上,算珠灑落一地。
「王爺,我們之間就像這壞掉的珠算,日後也不必再有任何牽絆。」
前方,陳鶴年青衫如玉,執燈而立,光暖如春。
他自然接過書卷,溫顏含笑。
「皆收拾妥了?」
「嗯。」我頷首,回以釋然一笑。
馬車漸行漸遠,霍臨淵的身影愈漸渺小,最終化為黑點,消失不見。
13
我和陳鶴年的婚事辦得簡樸卻溫馨。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王府的煊赫,只有姨母姨父含淚的笑,同僚好友真誠的祝福,以及陳鶴年始終溫潤澄澈的目光。
新婚夜,他握著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這裡,從此只裝得下你一人,和你的山河志。」
我笑了,是重生以來最釋然舒展的笑。
離開王府後,我如出籠雲雀,前世被埋沒的算術天賦終得綻放。
聽戶部同僚說,霍臨淵簽下和離書後一蹶不振。
他試圖以忙碌麻痺自己,卻心結難解,狀態日下。
幾次朝務失策,令他錯失晉升之機,仕途停滯。
皇上慮其心境,將他安置於閒職。
蘇晴雪淪為罪臣之女後,無人求娶。
得知霍臨淵被貶,便用計讓霍臨淵破了她的身子,試圖嫁給霍臨淵。
但霍臨淵轉手把她發配去了青樓。
「如若不是你從中作梗,我又怎會失去沐蘭?!」
有旁人為他牽線做媒,他也一一婉拒,成了孤家寡人。
又是一年玉簪花開。
我已升任戶部郎中,主持清丈田畝、改革稅制事宜。
陳鶴年的醫館開遍南北,救死扶傷,名望日隆。
我們聚少離多,卻彼此理解,心意相通。
偶爾得閒,他會陪我撥弄算盤,我會看他研製新藥,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聽說霍臨淵自請常年駐守北境,極少回京。
蘇家父子抄家流放,蘇晴雪在青樓染病逝世。
某個雪夜,我核完最後一本賬冊,推開窗,寒氣湧入,帶著隱約的梅香。
陳鶴年為我披上外袍,握住我微涼的手。
「累了?」
我靠在他肩頭,望向庭院中那株他為我移栽的茉莉樹,輕聲應道。
「不累。」
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試圖在院裡種滿玉簪花。
14
又是一年上元夜。
護城河兩岸早已是燈影搖曳。
我牽著小女兒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手裡那盞蓮花燈。
「孃親, 河神爺爺真能看見我們的燈嗎?」
我蹲下身,與她平視。
「只要誠心祈願,河神會聽見的。」
她滿足地笑了,小心地護著懷裡的小兔子燈。
那是陳鶴年親手為她扎的。
「等爹爹回來, 我們再一起放天燈,好不好?」
「好!」女兒用力點頭, 又雀躍起來, 「那我們現在快去河邊!」
我被她牽著往前走,目光掠過熙攘的人群。
這樣的熱鬧, 這樣圓滿的人間煙火,是我前世做夢都不敢想的。
走到河堤旁,我幫她點燃燈芯。
她學著旁人的樣子,將燈輕輕推入水中。
「孃親你看, 我的燈遊得最快!」
女兒拍著手歡呼。
我也點燃了自己那盞。
一陣寒風忽地捲過河面。
我下意識抬眼, 河對岸那座古老的石拱橋上人影稀疏。
只有一人,獨立於橋心。
他披著厚重的深色大氅,身姿依舊挺拔,卻莫名透出一種孤峭的意味。
手中提著一盞素白的兔子燈,在周遭流光溢彩的映襯下, 顯得格格不入。
是霍臨淵。
此前聽聞他舊傷復發。
此刻的他鬢角霜色更重,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燈火中, 顯出揮之不去的寂寥。
他曾是天上驕陽, 是沙場鷹隼,如今卻像這手中未點燃的燈, 空有華美形骸,內裡早已一片冰冷漆黑。
女兒扯了扯我的衣袖。
「孃親,你看那個伯伯,他的燈為什麼不亮呀?是不是忘記點火了?」
一隻溫暖乾燥的手掌輕輕握住了我微涼的手指。
「風大了,小心著涼。」
陳鶴年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身上還帶著淡淡的中藥香。
他將一條柔軟的羊毛披肩攏在我肩上,然後接過我手中那盞尚未放出的蓮花燈。
他低下頭,溫聲對女兒說。
「囡囡的燈放得真好。爹爹幫你孃親放這一盞, 我們一起看它漂遠,好不好?」
「好!」女兒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
蓮花燈打了個旋兒,輕盈地匯入光河。
「回家吧。」
陳鶴年起身,一手抱起開始揉眼睛的女兒,另一手穩穩地牽住我。
我最後望了一眼對岸。
霍臨淵似乎一直僵立在那兒。
片刻,他提起那盞不亮的燈,轉過身緩慢走下了石橋。
深色的大氅融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黑暗裡。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這人間偌大的賬, 情愛裡的收支功過, 命運中的愛憎因果,糾纏兩世的虧欠與辜負,終在此刻, 悉數軋平。
「嗯, 回家。」
我收回目光,反手握緊陳鶴年溫暖的手掌。
身後, 萬千明燈順流而下,照亮?長的河水,奔向遙遠的彼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