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算斷_第3章 他朝我伸出手
他朝我伸出手,帶著慣常的威壓。
「把文書拿來。你若有興致,我可讓你入王府學習庫房對賬。」
蘇晴雪急忙拉住了霍臨淵的衣袖。
「臨淵哥哥,楚姑娘若是能嫁給陳博士,說不準還能掙個誥命,怎會甘願學習庫房對賬......」
我看著霍臨淵伸過來的手,忽然想起前世。
我撐著感染風寒的身子熬了三夜替他核清軍需舊賬,核算完成時已開始咳血。
他接過賬本時只說了一句。
「商戶出身,到底於數術上便利些。」
晨風穿廊而過,我將文書仔細捲起,收入腰間錦袋。
我抬眸,目光掠過霍臨淵的眉宇。
「王爺可知,戶部陳賬之中,藏著邊關十二鎮的糧草流轉痕跡?」
「王爺憂心邊關,竟不知軍帳中最缺的,正是能理清十萬石糧草該分幾路押送的人?」
蘇晴雪的笑意僵在唇角。
我將錦袋繫繩輕輕一扯,打了個死結。
「我的前程在籌算之間,在丈量土地的量天尺上,不勞二位貴人費心了。」
說罷,我轉身踏過石階。
遠處藏書閣飛簷下,銅風鈴正叮噹作響,像無數算珠落在玉盤裡。
身後傳來蘇晴雪委屈的低語。
「臨淵哥哥,楚姑娘的話是何意?」
回應她的,是霍臨淵的沉默。
唯有那捲被我攥得溫熱的文書,貼著腰間,彷彿一塊漸漸甦醒的算籌。
06
一個月後,太后鳳體稍安。
陳鶴年攜新焙的龍團茶來拜會姨母,商議親事。
門廊外忽傳來馬蹄踏碎青石板的聲音。
我的心顫動了一下。
抬眼,果然見霍臨淵大步跨進院門。
他玄色披風沾著秋霜,手裡提著兩壇御賜的琥珀光,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姨母忙起身福禮。
「王爺可是來尋曹參軍?他往戶部核對漕糧數目去了,尚未歸來。」
八仙桌上茶煙嫋嫋,卻暖不開一寸空氣。
姨母斟茶的手微微顫抖,青瓷杯底碰出細碎的聲響。
霍臨淵看向我正在查閱的《海島算經》,指節捏得青白。
「算經深奧,你讀得透?」
陳鶴年溫聲接話。
「楚姑娘於數術之敏銳,實屬罕見。方才她見我演算太醫院藥料配給,竟能指出其中《衰分》術運用之誤。若專心致志,他日成就恐在國子監諸博士之上。」
霍臨淵端起茶盞,聲音淬著寒氣。
「陳太醫今日倒是清閒。」
陳鶴年不卑不亢。
「今日休沐,亦是我拜見姨母商議納采之期的日子。」
霍臨淵驟然起身,袍袖帶翻了茶盞。
宮中來人請走了陳鶴年。
霍臨淵竟然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文書。
禮部的朱印赫然在上。
而婚約雙方,竟寫著「鎮北王霍臨淵」與「楚氏女沐蘭」!
他聲音壓著某種駭人的顫抖。
「有人告發蘇尚書結黨營私,皇上大為震怒,已將其貶為京都知府。」
他上前一步,將婚書按在算紙上。
「而你外祖父殉國於玉門關,你父母亦是用商船為軍中運輸糧草才遭受奸人所害,算得上滿門忠烈。禮部昨日已議定,你堪為我的良配。」
我耳邊嗡鳴。
門外忽傳來姨父沉緩的腳步聲。
他踏入花廳,向霍臨淵深揖一禮。
「雖然我們視小蘭為掌上明珠,但亦斷然不敢高攀王爺......」
霍臨淵目光凜冽地盯著姨父。
「昨日軍中來報,北境還缺一名轉運使,曹參軍深得人心,不如......」
我喉間澀得發疼。
姨母姨父將我視如己出。
怎麼能忍心讓他們輾轉邊塞受苦?
我接過霍臨淵手中的文書,緩緩伏身,額頭觸在冰涼的青磚上。
「臣女,謝恩。」
那一剎,餘光瞥見窗外南飛雁陣。
忽然想起江南舊宅裡,父親教我打算盤時說的。
「蘭兒,算盡天下事,唯獨人心與皇命不可算。」
原來他早就告訴我了。
只是那時年紀小,聽不懂。
07
我終究還是嫁入王府。
新婚夜,霍臨淵欲躺在我身側。
我立即抱起被衾,走向窗邊矮榻。
他眸光幽暗。
「阿蘭,你就這般厭我?」
我語氣斬釘截鐵。
「是,我只是遵從上意。」
他長嘆一聲。
「你就未想過,是本王原本就屬意......」
我不待他說完,背身鋪床。
「從今往後,王爺與妾身各自相安,互不打擾。」
身後只剩陣陣沉默。
自那日起,我全心投入明算科選拔,終日與算籌賬冊為伍。
霍臨淵有時會在門外駐足,我聽見他的嘆息,卻從不抬眼。
他開始試著對我好。
晨起時,我房中會多一碟還溫熱的點心,是我幼時在江南常吃的樣式。
午後,庫房會送來上好紫檀木算盤和上好的紙墨,說是王爺吩咐,供我演算之用。
我讓丫鬟原樣送回。
有一回,蘇晴雪來了王府。
她父親雖已失勢,但憑著往日情分,仍能自由出入。
她在廊下遇見我,瞥見我手中厚重的《九章算術注》,嗤笑一聲。
「你還真把自己當國子監的學生了?明算科?那更是天大的笑話,國子監聖賢地,豈容你這等婦人沽名釣譽!」
我尚未開口,霍臨淵的聲音自身後沉沉響起。
「蘇姑娘,王府內宅之事,不勞外人置喙。
數術是天家都允准女子學習的科目,豈容你妄論?」
蘇晴雪臉色一白,淚眼盈盈。
「臨淵哥哥,我只是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