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算斷_第2章 楚姑娘
「楚姑娘,可願與在下合奏一曲《鳳求凰》?」
十歲時我父母意外亡故,姨母將我接至京中教養。
為替我謀一門好親事,也曾請先生教我琴棋書畫。
只是我崇拜父親經商時那種精於籌算,天家又允許女子入仕。
姨父身為王府參軍,日常教我計算之事。
我便一心備考明算科,琴技荒疏已久。
見我猶豫,蘇晴雪眸光流轉,用合歡扇掩唇譏笑。
「這《鳳求凰》乃宮廷正音,楚姑娘久在商埠,怕是不曾習得其中雅韻。」
霍臨淵蹙眉。
「你既不通琴律,何必當眾出醜?本王可替你向陛下說情,免了這次合奏。」
我指尖在廣袖下微微蜷縮。
陳鶴年似有所察,溫言低語。
「無妨,且聽我起調,姑娘隨弦應和便是。」
陳鶴年指法端莊,只奏正大光明之章,避去所有婉轉的段落。
我心中漸漸安定,循著記憶中的宮商角徵,謹慎相和。
餘光裡,蘇晴雪正為霍臨淵斟酒,語笑嫣然。
「臨淵哥哥可還記得,去歲上巳節,我們曾在御苑桃林共撫此曲?」
霍臨淵默然飲盡杯中酒,目光沉沉落在我的指尖上。
蘇晴雪笑意凝固。
她起身為我添茶,廣袖拂過案几時,將滾燙茶湯潑向我按弦的右手。
千鈞一髮之際,陳鶴年用琴身擋住大半熱茶。
我手背仍被幾滴茶水濺到,頓時紅了一片。
蘇晴雪手中茶盞落地,碎玉般迸開。
她踉蹌退後,眼中霎時淚光盈盈。
「臨淵哥哥,是雪兒笨手笨腳,定是擾了楚姑娘雅興......」
霍臨淵已將她護在身後,看向我時眉峰緊蹙。
「雪兒好意為你添茶,你何故突然抬腕驚嚇於她?」
陳鶴年欲為我辯駁。
我攔住他,將燙紅的右手置於宮燈處,左手指向琴上冒煙的茶漬和蘇晴雪的裙裾。
「王爺,若是我驚嚇蘇姑娘,茶水該向她灑去才是。何以如今,傷的是我,汙的是琴,唯獨蘇姑娘周身滴水未沾?」
蘇晴雪臉色驟然蒼白。
我迎上霍臨淵晦暗難辨的眼眸,一字一句。
「王爺,琴音有清濁,人心有明晦。今日汙了琴板尚可擦拭,若汙了視聽,恐非茶水所能洗淨。」
言畢,我向御座方向屈膝行禮,轉身離席。
身後傳來蘇晴雪跺腳的聲音。
04
落座後,陳鶴年為我查驗傷口。
而本該與蘇晴雪上場合奏《比翼雙飛》的霍臨淵卻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眼前。
他死死盯著陳鶴年的手,蹙眉對我道。
「楚姑娘,別說陛下還未賜婚,即便你們日後要成婚,此刻你也該謹守婦道!大庭廣眾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陳鶴年直視他的眼睛。
「王爺不去給準王妃伴奏,卻跑來指責我的未婚妻?」
氣氛劍拔弩張。
直至皇帝開口。
「愛卿久久不肯撫琴,可是對蘇家千金有意見?」
他才緩緩走到蘇晴雪身邊。
片刻,太后的貼身宮女通傳。
「陛下,太后又發病了!」
陳鶴年聞言,匆匆交代了上門提親之日,就跟著帝后往太后宮裡去。
掌事公公宣佈賜婚之事擇日再議。
我正收拾包袱準備離開,一道身影擋在面前。
霍臨淵負手而立,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楚姑娘,那位陳太醫看著並非良配,你當真要嫁他?」
我幾乎氣笑,繼續整理衣袖未抬頭。
「我嫁給誰,與王爺何干?」
他似被我的冷淡刺到,聲線轉硬。
「怎會無關?你是我......」
我終於抬眸,冷眼看他。
「王爺怕是忘了,您的王妃是蘇晴雪姑娘。我只是王府參軍的外甥女,不敢高攀。」
霍臨淵一時語塞,強壓怒火。
「楚姑娘,京城人心複雜,陳鶴年表面溫文,誰知內裡如何?我是怕你被騙!」
我轉身離開,他想伸手拉我的胳膊,卻不慎觸及我的傷口。
見我蹙眉,他露出一絲關切。
「手上的傷,可需喚太醫瞧瞧?」
我淡淡回絕。
「不必,我一介低賤的商戶之女,自行處理即可。」
霍臨淵語氣微滯。
「雪兒她沒有惡意......」
這時蘇晴雪怯生生挪來,輕扯他衣袖:
「臨淵哥哥別為我與楚姑娘爭執了......都是雪兒的錯......」
她淚光瑩瑩,楚楚可憐。
霍臨淵立刻側身護住她。
「楚姑娘,雪兒已道歉,你何必斤斤計較?她乃閨中千金,身子弱心思純,不像你自幼隨父行商,經得起風浪。燙一下又能如何?」
蘇晴雪躲在他身後,朝我投來一抹轉瞬即逝的冷笑。
我看著這出英雄救美,只覺荒唐。
拎起包袱,漠然道。
「讓開,我沒興致看戲。」
05
幾日後,我去國子監報名明算科的考核。
拿著蓋好官印的文書出來,竟在長街上遇見霍臨淵與蘇晴雪。
蘇晴雪正倚著朱欄嬌聲說話。
「父親已開始著手替我籌備嫁妝,臨淵哥哥,你何時上門提親?」
霍臨淵目光有些漫不經心。
蘇晴雪看見我,嫋嫋靠近,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國子監的大門。
「聽說國子監那年逾五十的陳博士剛死了嫡妻。楚姑娘這是打算不嫁太醫,另擇高枝了?」
霍臨淵疾步上前,卻在瞥見我手中文書時驟然凝住。
「明算科?你可知那考的是什麼?是《九章》、《周髀》,是戶部十年陳賬,是河道工程核算,你當是像你父親那樣撥弄算盤珠子記流水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