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算斷_第4章 霍臨淵側身

霍臨淵側身，擋在我與她之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本王已成婚，就不勞蘇姑娘費心了，日後你不必再來王府。」

蘇晴雪咬著唇，狠狠瞪我一眼，轉身跑了。

我垂下眼，繼續向書房走去。

「沐蘭。」

他在身後喚我。

我腳步未停。

霍臨淵的聲音裡有一絲我不曾聽過的疲憊與困惑。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我在廊柱邊停下，沒有回頭。

「王爺，點心鋪子早已換了東家，味道早不是從前。紫檀木算盤再珍貴，也算不出人心。紙墨再好，若心不靜，字跡亦難工整。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我轉身，直視他眼底翻湧的晦暗。

「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地間，憑自己所學所為安身立命，不必仰仗任何人鼻息，更不必成為任何人的附庸。」

他怔住，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08

深秋，北境傳來戰事吃緊的訊息。

霍臨淵受命帶兵前往支援。

臨行前夜，他到書房外站了許久，最終只隔著門扉低聲道。

「邊關賬目繁雜混亂，急需精通籌算之人理清......你若願意，可隨軍同行，以王府參軍之銜，專司糧秣核算。」

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前世，我也隨著霍臨淵去了北境。

只不過，那時我是照顧他衣食起居的女眷。

霍臨淵補充道，聲音乾澀。

「此去危險，你若不願......」

「我去。」

我放下筆，清晰回應。

並非為他。

而是我知道，邊關糧草乃數十萬將士性命所繫，容不得半分錯漏。

父親當年便是為運送軍糧而遭劫害，若能以我所學，避免更多悲劇，便是值得。

門外的霍臨淵，似乎鬆了口氣。

到達北境，我終日與堆積如山的軍需賬冊為伍，核驗、清算、調配。

霍臨淵有時會來，沉默地看我飛速撥動算盤，或提筆在輿圖上勾畫轉運路線。

他的目光復雜，有探究，有驚歎，或許還有一絲懊悔。

一次糧道遭敵軍襲擾，他親自率隊追擊。

臨行，他踟躕片刻。

「本王......去去便回。」

我正研讀賬冊，沒有抬頭:「嗯。」

前世此役他雖險勝，卻平安歸來。

然而數日後，噩耗傳回。

霍臨淵被敵軍偷襲，肩胛中箭，傷勢頗重。

而軍醫早已被調往另一處主要戰場。

未及多想，我取來乾淨布帛與金創藥，連夜奔赴糧道。

替他拔箭前，我褪去他的上衣，他耳根微微發紅。

「阿蘭，我以為，你真的不會再管我......」

我將布帛壓在他的傷口上。

「王爺身系三軍安危，此時傷重，動搖軍心。救你，是為邊關穩定，為天下大義。」

他眼底那點微弱的希冀，瞬間熄滅。

我按住他顫抖的肩膀，利落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動作熟稔，是那些年跟著母親行商時，照料受傷夥計學會的。

我係好最後一個結，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霍臨淵目光緊緊鎖住我。

默然半晌，他像積蓄勇氣，終再開口。

「阿蘭，昏迷時我做了很多夢。夢見你為我縫衣......夢見你深夜替我溫羹......還夢見你最後難產，四處都是血......」

言至此處，他喉頭哽咽，閉上眼睛強忍住淚水。

那些前塵舊影，隨著他的話語在我腦海中清晰浮現。

原來，他也重生了。

只是前世，他選擇視若無睹。

「阿蘭，從前是本王眼盲心瞎。我們，能否重頭來過?」

我望著這個曾對我冷漠以待的男子，此刻滿目悔意，心中卻靜如止水。

這些歉疚與懺悔，還有何意義?

我轉身離去。

「王爺還需靜養，少言為佳。」

09

得勝還朝後，距離明算科考核已不足一月。

一日我去算學館借書，行至離王府不遠的清靜巷口。

蘇晴雪竟與幾名貴女擋在道中，似是偶遇。

她笑意盈盈，目光卻落在我懷中典籍上。

「楚姑娘備考明算科，真是志存高遠。只是你若拋頭露面與男子同場競試，怕是於王爺威名有損呢。你何不靜心打理王府，也好讓王爺後顧無憂?」

她身旁一女伴以扇掩唇，輕聲附和。

「是呀，女子終究以嫻靜為德。那些溝渠積粟、方田商功之學，讓男人們去頭疼便罷了。」

我懷抱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竹簡的邊角硌著掌心。

正想開口，一道沉冷如鐵的聲音自身後砸下，驚得蘇晴雪幾人驟然失色。

「她考與不考，是她的本事，更是她的志向。」

霍臨淵不知何時立於我身後半步，玄色朝服未換，似是剛下朝歸來。

他目光如淬了冰。

「本王的王妃，精於數術，乃國之大才。她欲施展抱負，本王只會為她鋪路，何來有損威名之說?」

他向前一步，將我半護在側後方，語氣加重。

「蘇姑娘，謹記你的身份。本王的家事，王妃的前程，還輪不到任何外人來指點僭越。」

外人二字，被他咬得極重。

蘇晴雪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卻在他凌厲的視線下一個字也吐不出。

霍臨淵不再看她，轉身向我時，眼中寒意未消，語氣卻緩了下來。

「這些重不重?給我。」

他不由分說，將我懷中沉重的書冊與卷帙盡數接過。

隨即，他側首對面色灰敗的蘇晴雪等人擲下最後一句。

「若再讓本王聽見半句非議王妃之言，無論出自誰口，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