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又誤
我診出喜脈這日,世子恰巧要同門當戶對的貴女定親。
夫人將賣身契還給我,言語惋惜。
「宋家那邊容不下通房,你還是回鄉吧。」
我強忍眼淚,大着膽子追問了一句:「世子知曉嗎?」
夫人一頓。
「這正是世子的意思。」
---------
裴溯疼得喘不上氣。還是在心口。讓他有些分不清痛的是傷口還是人。混亂的一個夢持續了整夜。有時夢見他們瞞着所有人去後山放紙鳶。有時夢見他喝醉酒的那幾次。那時候他又想喬漣,又恨喬漣。溫存過後,也沒控制住自己,對她出言諷刺。恨只是恨自己放不下。後來又恨自己誤…
我診出喜脈這日,世子恰巧要同門當戶對的貴女定親。
夫人將賣身契還給我,言語惋惜。
「宋家那邊容不下通房,你還是回鄉吧。」
我強忍眼淚,大着膽子追問了一句:「世子知曉嗎?」
夫人一頓。
「這正是世子的意思。」
---------
裴溯疼得喘不上氣。還是在心口。讓他有些分不清痛的是傷口還是人。混亂的一個夢持續了整夜。有時夢見他們瞞着所有人去後山放紙鳶。有時夢見他喝醉酒的那幾次。那時候他又想喬漣,又恨喬漣。溫存過後,也沒控制住自己,對她出言諷刺。恨只是恨自己放不下。後來又恨自己誤…
我診出喜脈這日,世子恰巧要同門當戶對的貴女定親。
夫人將賣身契還給我,言語惋惜。
「宋家那邊容不下通房,你還是回鄉吧。」
我強忍眼淚,大著膽子追問了一句:「世子知曉嗎?」
夫人一頓。
「這正是世子的意思。」
1
屋裡寂靜。
夫人端坐上首,悲憫地垂目。
「你侍奉我三年,也跟了世子三年。」
「他絕情,我不能再薄待你。」
我垂首,接過銀票與身契,喉頭微微哽住。
「多謝夫人。」
強撐著走出屋外,眼前的光景被淚模糊。
黃鶯啾啁,夏風吹動榴花簌簌。
箱籠擺了一地,據說是要送去宋家的聘禮。
下人得了賞錢,興高采烈地議論著。
喧鬧之中,有人問了一句。
「那清漣呢?」
那清漣呢?
很平常的名字,提起來也隨意又輕蔑,畢竟只是世子的通房。
「也許能做個姨娘,也許會逐出府中吧,畢竟宋姑娘的脾氣——」
「我看,也不必等宋姑娘主動開口。以世子對宋姑娘的愛重,眼裡哪還容得下第二個人?」
我拖著疲軟的步子,穿過廊間,紛紛的議論聲驟然降低,又重新沸騰。
其實,定親之前。
裴溯已經厭惡我了。
所有的話,都不必避著我。
2
很少有人知道。
在一開始。
世子遲遲不定親,為的是我。
我身份低微,不堪為正妻,他便拖了再拖。
要為我尋個地位尊貴的義父,改頭換面,做他的妻。
後來卻出了意外。
我與他誤飲了加料的酒,做了很出格的事。
醒後,他繫著衣帶,聲音喑啞,混雜著嘆息。
「清漣,你明明只要再等幾日。」
那位大人已答應認我做義女。
如今卻什麼都完了。
酒是我端給他的,但我確實毫不知情。
我投進他的懷裡,流著淚辯駁。
最終由夫人做主,做了他的通房。
裴溯信我,輕輕揭過。
此後待我如初。
可是流言四起,說他輕薄了繼母的侍女,德行有虧,不堪襲爵。
裴溯被侯爺上了家法。
病榻上,躺了半月。
我長跪不起,求夫人出言澄清。
她飲著茶,微微笑了。
「流言哪有半分虛假?裴溯貪戀你美色,萬分確鑿。」
我像才認識她,震驚地仰首。
夫人撫著我的鬢髮,始終噙著笑,面若觀音。
「清漣,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總得為我做些事。」
是的。
我賣身葬母那年,是夫人替我趕走了不懷好意的看客,趕走了等著壓價的老鴇,接我回府,供我容身,教我女紅、撫琴。
我咬住唇,眼淚朦朧,同時記起夫人派我去伺候世子的時候。
裴溯年少,見我笨拙,又是好奇又是好笑。
「你不識字?」
我羞赧低頭。
隔窗榴花欲燃,日光穿戶,在臉頰上投下一片緋色。
「來,」他朝我伸出手,「我教你認。」
恩人,和我的心上人。
夫人逼著我選出一個。
3
不過一月。
裴溯外出辦事,被設計墜馬,傷勢很重,險些喪命。
行蹤隱秘,在府中,只與我一人說了。
我被他的親信攔在屋外。
來人句句諷刺。
「誰敢放你進去?若非你,世子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我守在屋外,徹夜未眠,被雨淋得透徹。
快要暈倒時,裴溯終於肯見我。
他抓著我冰冷的手,摁在他的心口。
傷口未愈,鮮血洇在掌心。
「為何要騙我?踐踏我的真心?」
臉色又瞬間蒼白陰沉。
「滾出去吧。」
我張著唇,喉嚨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
沉悶的一團,呼吸都艱難。
「並非你想的那樣......」
話說不完。
他的親信將我推出房門,語氣狠戾。
「不要擾了世子清淨。」
我摔倒在臺階上,鮮血橫流。
可身上一點察覺不到疼。
心被攥緊了,麻木不仁。
後來我再也不能輕易見到裴溯了。
他開始說親了。
夫人選了幾個溫柔內斂的閨秀,因有一絲像我,他不願意。
最後他喜歡上了與我大相徑庭的人。
明媚張揚的宋逐雨。
裴溯再度踏進我屋裡,是個黃昏。
門掩落日,天色黯然。
他將一件帶著梔子香氣的披風丟進我懷裡,語氣淡漠。
「逐雨最喜歡的一件,方才被樹枝刮破了。」
「我記得,你會蘇繡?」
我低頭,遲鈍地翻找針線:「是。」
刺繡費眼睛。
我點了燈,熬了幾夜。
補完衣服後,看見宋逐雨信手將它丟進火盆。
竄起的火焰搖曳著,模糊了她的輪廓。
但驕縱的聲音分外清晰。
「她碰過的,我不要了。」
4
我眨了一下乾澀的眼睛。
其實也不只那一件披風。
她還燒過我掛在牆上的一幅字。
字是魏碑體。
剛勁豪放,雄渾自然。
題的卻是婉約詞——
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
宋逐雨氣紅了眼。
「世子的字,也是你能擅自留的?」
「......」
那其實不是裴溯寫的。
曾幾何時,我的字是他握著手一筆一筆教的。字型相近,連親近之人都分不出。
她燒了字,砸了我的東西,罰我在廊下跪著。
膝蓋鈍痛,人來人往。
裴溯的一截月白色衣袂也從眼前晃過去。
宋逐雨嬌嗔地同他提起。
「你還給她寫過那樣的字?」
他靜了一瞬,不置可否。
她又追問。
「你會心疼嗎?」
他像是覺得好笑,也確實輕輕笑了。
「無關緊要的人,你開心便好。」
無關緊要的人。
他厭棄得隨意。
5
夫人允了我一日半的時間,收拾東西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