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又誤_第2章 桌上還擺着一碗涼掉的安胎藥
桌上還擺著一碗涼掉的安胎藥。
今晨我告了假,攥著攢下的碎銀子,去巷尾看大夫。
大夫說我有孕了,見我梳著侍女的髮髻,臉色發白,便又壓低聲音問我,是去是留?
我說不出話,只覺得鼻尖酸澀,酸得我又想落淚。
她嘆息幾番,給我開了一帖安胎藥,算是給我時日去考慮。
可沒來得及喝。
夫人便喚我過去,說裴溯要定親,我也不能再留下。
我沉默著倒了藥,收拾起東西。
自十一歲進入侯府,已過了六年。
夫人的賞賜與裴溯的東西佔了大半。
物件不多。
第一件,是一冊琴譜。
夫人贈予我,我也曾為裴溯彈過一曲《鳳求凰》。
技藝不精,但他時時要我彈。
彈到他的書童都和我說笑。
「世子愛聽,連帶著我們也受折磨。」
第二件,是一隻紙鳶。
做成時,我也才十三歲。
坐在門檻上,等著裴溯上課回來,同我一起放。
還有一些金線與幾枚貝母釦子。
那是為宋逐雨準備的。
裴溯說,她只信得過我的手藝。
可又偏偏最厭惡我。
百般折磨。
......
最後一件,是玉鐲。
裴溯生母的遺物。
我太珍視,連戴都不敢,生怕磕著碰著,竟忘了還他,他也忘了來取。
我用手帕將玉鐲包好,捧在手心。
抬眼時,屋門半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薄雲一縷縷的,將月色也篩得慘淡。
裴溯倚靠在門邊,抱著臂,姿態散漫。
他還沒有及冠,發也梳得隨意。
臉上沒有表情。
我低著頭,將玉鐲還給他。
他接了,手卻懸在空中。
「你真願意走?」
薄唇勾了一下,笑意諷刺。
「侯夫人培養你多年,竟甘願把棋子送走?」
我不知道。
但她如今已經鬥不過裴溯了,自己的幼子也扶不上牆,再沒有力氣折騰。
我垂下眼眸,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日便離京。」
「再也不礙世子的眼。」
裴溯攥緊了玉鐲。
片刻後,狠狠摔門。
6
這夜睡不安穩。
屋外雨疏風驟,我昏昏沉沉,恍然夢見裴溯受傷之後。
藥不再經我的手。
裴溯視我如無物。
偶有幾次夜深。
我在屋外伺候,裴溯飲了酒,伸手將我拉進羅帳裡,摁倒在軟榻上。
撞入一雙尚存溫情的眼裡。
我心上顫抖,沒有躲。
溫存後。
裴溯捏著我的下巴,偏要我別過頭去看他的臉。
「這種取悅人的手段,也是我繼母教你的?」
他清醒地羞辱我。
眼神涼薄,像刺。
事後的汗驟然冷下來,我像被丟進水裡,從身上涼到了心底。
我一直以為。
因為我是夫人培養的人,他誤解我,才如此作踐。
可是後來。
宋逐雨對我道。
「他那次洩漏行蹤,只是為了引夫人出手,拿到她的把柄。」
「裴郎也不傻,栽了一次,便知道了。」
「心如蛇蠍的繼母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他報復還來不及。」
她說話時漫不經心地轉著團扇柄,扇面輕輕劃過我的臉頰。
像落下耳光。
「一個心比天高,爬床的婢女。」
「和主子談真心,說信任,未免太好笑了。」
7
是很好笑。
我笑出了淚,夢裡掙扎著清醒。
看到壓在枕下的身契和銀票之後,才微微吐了口氣。
這六年如一場跌宕起伏的夢。
夫人是個很複雜的人。
沒計較我偶爾的忤逆,仍給我留了錢。
裴溯曾對我很好。
銀錢方面自然也不薄。
我留下了沒用的舊紙鳶。
回揚州吧。
脫了奴籍,我還有錢。
會撫琴,會女紅。
開一家繡房,或者做個琴師謀生。
都很好。
回去,忘記裴溯,忘記這些事情。
天翻起魚肚白,白晝要來了。
我拿了身契去官府,脫籍、申領路票,又去訂了南下的船。
最後一程是醫館。
大夫仍記得我的臉,指尖搭上我的脈搏,聲音溫柔。
「姑娘考慮好了?」
「嗯,」我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不留。」
留不了。
也不該留。
她起身去為我抓藥。
我坐在木凳上,靜靜地等著,手不自知地揪緊衣裙,弄皺了膝上的布料。
身後的門突然開啟。
裴溯背光站立,冷聲質問。
「逐雨說她的東西丟在你那了。」
「你見過不曾?」
我僵硬地抬眸。
「沒有。」
「她留下的物件我都整理好,交給她的貼身侍女,一一確認了。」
他無聲凝視我。
醫館裡藥香飄渺。
大夫將藥材包進黃麻紙。
裴溯好似才注意到,眉頭微擰。
「......」
語氣緩和下來。
「你病了?」
我呼吸微微一窒。
他看向大夫。
「她得了什麼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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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暈船,需要備一些藥。」
我輕聲答。
從京城到揚州,南下順水,我走得急,乘船更快,只需要二十餘日。
我有孕一月餘,正是容易目眩嘔吐的時候。
本該在京城就不要孩子的。
可大夫說。
小產後要靜養許久,不宜奔波。
侯府又要我立刻離京,勿耽誤了世子下聘。
我只能先走。
裴溯越過我,拆了剛封好的黃麻紙。
我知道,他懂得一些藥理。
眼前是吳茱萸、木瓜,還有一些鹽。
百沸湯的方子,確切無疑。
來不及舒口氣。
又聽見清冷如玉碎的聲音懸在頭頂。
「隨我回趟侯府。」
「逐雨丟了東西,要審問你。
」
我斟酌片刻。
「我如今並非家奴,宋姑娘想要審問我,未免......」
裴溯扼住我的手腕,拉我起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打橫抱起,傾身塞進馬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