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又誤_第4章 這兩日只有她病了
這兩日只有她病了,要煎藥,倒也好找。
裴溯將府醫薅起來。
「這是什麼藥?」
老大夫披衣起來,見世子穿得單薄,行色匆匆地來了,就知道事情不妙,戰戰兢兢地又看又嗅。
「是什麼?」
世子面色蒼白,又問一次。臉上沒被提燈的光照到,陰冷得像鬼。
大夫顫顫巍巍。
「人參、黃芪、當歸......」
「是安胎藥。」
11
船行二十餘日,到了揚州。
期間。
我猶豫、掙扎過。
我眺望煙波浩渺的江面,思緒一時陷入泥沼。
明明是自由身,明明有錢。
為何不願意要自己的骨肉了?
她不會遇上裴溯的。
只是我的孩子。
路程很長,我只是捏著筆,在船艙裡坐著。
兀自想。
想能不能留她,她該叫什麼名字。
落下的字句雜亂無章。
......
南下途中,偶有風雨。
有次雨橫風狂,浪分外洶湧,船靠不了岸。瓢潑的水盡數傾進船艙裡。零碎的行囊隨著船的晃動掉了一地。
我摔倒在地上,眩暈得什麼都看不清。
那時我以為要死了。
後來風平浪靜。
船上陌生的一家人互相擁著,喜極而泣。
我吐了幾回,自己煎了藥喝,孤零零的,突然想明白了。
我思慮過重,身子不好,若難產而亡,我的孩子該怎麼辦呢?
我舉目無親,若我沒能活到她長大,她又能去哪呢?
裴溯會娶妻。
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恨我至此,也不會待她好。
世事難料。
娘死那年,我十餘歲。
連葬她的錢都沒有。
走投無路時,我將自己賣了三十兩銀子。
此後歡喜短暫,痛苦漫長。
這樣不好的命運,我一人經歷就夠了。
風波漸漸停歇,船靠了岸。
青青柳色已在眉睫。
下了船。
我買了宅子。
又買了一帖落胎藥,一人靜靜地喝了。
休養一月餘後,我開起繡坊。
12
雲娘是我聘來的管事。
她是個寡婦,大我十多歲,做事幹練,不過問我的私事,只知道我是自京城來的。
繡坊有幾個繡娘,規模不大,名聲不顯,也足夠謀生。
繡坊開張的第三個月。
從京城來的世家公子,出任了揚州知府。
「大人姓裴,」雲娘落著針,跟我提了一嘴。「才行過冠禮,真是青年才俊。」
秋日的朝陽落在繡棚上,看得我恍惚了一瞬。
指尖微微發麻。
本以為不會再見的。
可夜裡,我鎖了繡坊的門,提燈歸家時。
正撞見停靠在繡坊邊上的馬車。
秋夜微涼,我穿了斗篷,只露了下半張臉,默不作聲地貼著牆根走。
有人下了馬車。
裴溯大步流星地追上我,到我跟前才站定。
「喬漣。」
他摘下我的兜帽,凝視著我的眼睛。
眼眶發紅。
「為何不告訴我?」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
嗓子像被堵住,不似哽咽,只是無話可說。
說不了。
他只會覺得我以此要挾,愈加憎恨。
更何況。
他要定親、要娶妻。
我也不願留下孩子。
說出來,太不合時宜。
「裴大人既已定親,還是不要......」我斟酌了一下用詞,「不要與旁人拉扯為好。」
他道:「我沒有定親。」
我錯愕了一瞬。
他那樣縱容宋逐雨,又準備了那樣隆重的聘禮。
竟還沒有定親。
裴溯的目光落在我的腰身。
可我偏瘦,又穿得臃腫,似乎也瞧不出什麼。
「應有五六個月了吧。」
語氣溫和。
「她可曾折騰過你?」
我微微哽住。
「沒有。」
我看向他。
薄雲偏移,明亮的秋月描摹他的眉目。
神色難得柔和,清冷的鳳眸裡似有無限神往。
「我沒留下孩子。」
我說。
13
知府大人病倒了。
有人說是從京城來水土不服,有人說是因事務太多過於勞累。
他病得確實有些重。
緋紅的官服襯得臉色愈發白,人也清減了。
病好了一些,又去求神。
捐了很多香火錢,還在佛前供奉了一盞長明燈,不知為誰。
我靜靜地聽著雲娘說。
她愛湊熱鬧。
說完了奇怪的裴溯,又立刻轉了話題,談別家繡坊的圖案。
慢慢地繡到黃昏。
我讓她早些回去休息。
人一散盡,就極輕易地看到從門前經過了好幾次的松竹。
他遲疑半晌,進了門,輕聲喚我。
「喬坊主。」
他將一疊信放在桌上。
「前兩頁是侯府寄來的信,後面皆是大人寫的。」
「請坊主務必要看。」
我猶豫片刻,拈起一頁紙。
這內容出自裴溯的心腹之手,長話短說,極為精簡。
侯夫人多次害過裴溯,東窗事發,知道自己將身敗名裂,失去所有。激動之下,人竟有些瘋了,開始說些胡話。
有時悔恨,沒有儘早下狠手;有時痛苦,恨侯爺也恨裴溯。
也恨了我,罵得尤其厲害。
她下過一步錯棋。
直到輸了,才知道,當年她逼我做選擇,我暗自選了裴溯。
陽奉陰違,為她埋下了最大的禍患。
我理好信紙。
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從前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的事情,他怎麼也不肯相信的事情。
夫人幾句話,便為我澄清了。
下面還有很厚的一沓紙,字跡清晰漂亮,應是要慢慢寫很久的。
松竹提醒道:「後面是大人寫給坊主的。」
燈光昏黃,我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刺繡費眼,我累了。」
這大抵讓松竹很為難,他語氣急切:
「那明日呢?」
我將信交還給他,也正要落鎖回家。
看見天邊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