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又誤_第5章 恍然想起
恍然想起,明日是中秋了。
我抬起手,指了一下繡坊的招牌。
「明日也要刺繡。」
14
中秋這日,繡坊提前關了。
回家時,還未至黃昏。
裴溯在門前等我。
他換下了官服,披著從前在侯府的舊氅衣,身形瘦削,面無血色,像褪了色的畫。
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記得知府的臉,偶有側目,訝異卻不敢言。
我進了庭院。
他驟然上前一步,從後擁住我。
「對不起,我不知道。」
一滴淚從臉頰滑落。
落到我脖頸上,被風吹得冰涼。
我猛然推開他。
「大人自重。」
委屈慢慢湧上心頭。
但我沒有眼淚了,只剩下怨恨。
曾幾何時,我卑微到塵埃裡。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與別人成雙入對,一分好顏色都不肯給我。只餘譏諷、嘲弄。
但凡他肯信我一回。
但凡。
那時旁人是怎麼說我的呢?
不自量力,心比天高。
竟還敢把世子的戲言當了真。
裴溯喉頭哽住。
他看著我,很遲緩,很輕地問了一句。
「疼嗎?」
我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疼的時候有很多。
裴溯垂著眼,聲音發顫。
「孩子沒的時候。」
我嗓音有些發澀。
「很疼。」
痛苦都是一人擔下的。我縮在床榻的角落裡,咬著自己的帕子,後背被冷汗浸透了。
意識昏沉的時候,我聽見窗外鳥鳴聲,夏風將清荷香氣送過來。我恍惚安慰自己。
還好。
還好已經到了揚州。
只是痛一會兒。
不要遭人白眼了,不要被心上人奚落了。
裴溯眼圈通紅。
他將我拉進懷裡,瘦骨硌得微疼。
我被抱得很緊,掙扎著,只覺得喘氣都難。
一個冰涼的東西被塞進我手裡。
我才發現他帶了刀。
裴溯握住我的手,也握住了那柄刀。
「是我錯了,喬漣。」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後來泣不成聲。
「你該恨我,該怨我,該讓我也痛一回。」
摻雜了無限悔恨。
我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複雜難言的情緒如決堤之水,席捲心上,甚至來不及我反應。
手被他攥著。
將刀送入了他的??口。
15
今夜並不安靜。
月色一片,萬戶搗衣。
我把刀丟下,脫下沾了血的斗篷,出去找人。
裴溯坐在地上,靠著門,捂住??口。
淋漓的鮮血從指縫中淌出來。
「清漣。」
「喬漣。」
「阿漣。」
他一直低低地喚我,又自嘲地笑了。
「原諒我,好不好?」
我去找了松竹,松竹去請了大夫。
裴溯被安頓好,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面無血色,雙目緊閉。
冷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己出了好多汗。
我太心急。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知府死在自己這裡。
大夫問起受傷的原因。
松竹面色猶豫。
「大人腳滑,摔了一跤,剛好撞刀上了。」
大夫愕然,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便去別處候命了。
松竹看向我。
「喬姐姐。」
「你今晚可不可以......留下來。」
目光中有祈求。
「不可以,」我語氣平靜,冷下心腸。「我有約了。」
推門離去時。
恍然聽見內側有動靜,似乎藥碗打碎。
松竹急得要哭。
「大人,大夫說不能亂動啊。」
16
我是孑然一身的。
所以雲娘邀我去參加她的家宴。
我匆匆洗淨了血跡,換了衣裳,去時還是有些晚了。
她的女兒活潑可愛,親切地拉我進去,給我倒了果酒。
我摸出袖子裡的平安鎖,給她戴上。
雲娘急忙推脫。
小姑娘很乖巧,聽她孃的話,笨拙地舉起手,要摘下項鍊。
我支著下巴,看著她笑。
「收下吧,不打緊的。」
又拉扯了幾回,才送出去。
酒足飯飽,我趴在庭院的石桌上,側著臉看月亮。
月亮澄明,年年如此。
小姑娘跑過來,跑過去。
雲娘笑著勸她慢些。
她突然跑到了我跟前。
「漣姨,你今日不高興嗎?」
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臉頰。
「高興的。」
應該是高興的。
我的繡坊越辦越好,我在揚州結識了很多人。
那樣舉目無親、依附他人的日子。
往後不會再有了。
17
京城的宋家出了事。
家主下獄,等待發落。
女眷也許要沒入奴籍。
也包括曾經高高在上、囂張跋扈的千金宋逐雨。
宋家的舊交派人傳了信到揚州,八百里加急。
只為問一句。
「宋大小姐與永寧侯世子已有婚約,是否屬實?」
若要成親,她便不算宋家人了,也不必被牽連。
裴溯仍在臥床養傷。
聽松竹唸了信,面色未改。
「沒有婚約,」他說,「一直沒有。」
從前是各取所需。
現在回憶起她對待喬漣的種種,反倒生了恨意。
一月後。
宋家流放,女眷為奴。
天氣漸漸轉涼了。
秋天雨不多,但每落下一場,裴溯都記著。
傷口在潮溼的日子裡很疼。
疼得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淅淅瀝瀝的雨像針一樣落下來。
裴溯想起往事。
他十六歲的時候,練劍誤劃傷了自己的手掌。
喬漣坐在階上給他上藥。
輕輕吹了口氣。
「疼不疼?」
她問。
眼睛溼漉漉的,像幼鹿。
疼是有些疼的,但可以忍,連輕傷都算不上。
「很疼。」
他低下頭,故意皺了皺眉,很委屈地說。
喬漣心疼地捧著他的手,嘟囔著要他一定要再小心。
可是後來。
他握著她的手,狠狠捅了自己一刀。
她卻那樣絕情地轉身就走了。
有約。
在揚州認識的新人的家宴,比重傷的他, 還要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