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又誤_第3章 他落下帘子
他落下簾子,靠著車壁,紆尊降貴與我坐在一處。
才回我只說了半截的話。
「你曾是。」
隱隱咬牙。
「事未算清,哪有那麼容易走?」
我有些暈眩,閉目不言。
偶有顛簸,馬車晃動,我往後一倒,後腦勺驟然撞進他的掌心。
我難受得眯了眯眼,恰與他對視。
沒忍住,乾嘔了一下。
護著我的那隻手,倏然僵硬。
9
宋逐雨丟的是一顆珍珠。
珍珠落在梳妝檯底下,昏暗之中,也顯出光澤瑩潤。
我一進屋就看見了。
背後被人猛地一推。
「看見了就去撿。」
我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半跪著跌倒在地,撐住地的手隱隱作痛。
身後奚落的目光一道一道,像麥芒,紮在後頸。
那個位置,珍珠只能伏到地上撿。
是她刻意為之。
明明已經脫了奴籍。
她還是要逼著我,卑躬屈膝。
我閉了閉眼,拂去衣角的灰,用手帕拭去掌心的血絲。站起身,並沒動。
「宋姑娘的東西既已找到,我便不奉陪了。」
將要跨過門檻。
侍女拽住我的手臂,死死桎梏。
宋逐雨看著我,揚了揚下巴。
「才脫奴籍,便在舊主面前耍上性子了?」
她髮髻上的蜻蜓簪熠熠生輝。
輕薄的金翅微微顫抖。
像也在譏諷嘲弄。
我們之間的地位相隔天塹。
就算不是奴婢。
面對官家千金,也只能低頭。
我僵直地立著,渾身發顫,咬破了唇。
裴溯的目光輕輕掠過我。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罷了。她笨手笨腳的,能做什麼事?」
他信手指了個小廝。
「你去撿。」
宋逐雨捏著團扇,不滿地推了一下他的肩。
只聽見他聲音淡漠,隱隱有些不耐。
「她都要走了。
」
「你還有什麼好氣的?」
我終於脫身。
頭也不回地穿廊經過後院,走向嵌在青色磚牆裡的角門。
榴花正葳蕤。
綠葉紅花,蔓延著探向半掩的角門之外。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步履匆匆,氣喘吁吁地喚我。
「清漣姐姐!」
我回頭,認得是曾經相熟的小廝。
「喬漣,」我低聲道,「我有姓氏。」
不是夫人賜的名。
也不是裴溯一直喚的。
我的本名。
小廝怔了一瞬。
「喬姐姐。」
他懷裡滿是舊物。
泛黃的紙鳶託在肩上,手上提著一盞去歲上元節的絳紗燈。
「世子遣我來問。」
「姐姐是不是落下了東西?」
我搖了搖頭。
風正穿廊,吹得淚痕也幹了。
「不要了。」
10
窗外驟雨初霽。
雖至初夏,但夜間還會涼。小廝去取了披風,蓋在裴溯身上。
他低頭看著書,手肘靠著扶手。
看不進去。
把書頁合上,又捲起,再攤開。
草草翻了幾頁。
他看見角落裡有幾行硃紅的批註,末尾的署名是——
漣。
他闔上眼,想起六年以前。
繼母買了個丫頭,說是在身邊教導幾年,將來就去他那裡伺候。
裴溯看見嬤嬤牽著她從角門進來,她頭髮凌亂又蓬鬆,瘦得可憐。後來他也知道了,她出身清貧,不識字。
他盯著她清凌凌的眼睛。
心防像很薄的軟煙羅,一觸就破。
「我教你。」
說是婢女,其實更像主子,像與他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人。
情最濃的時候,裴溯把亡母的玉鐲給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後來就不一樣了。
裴溯知道了,繼母其實心如蛇蠍,做的都是捧刀他的事。
都是假的,繼母的慈眉善目是假,連心上人的愛也是設計好的。
一切的假象都是為了將他拉下世子之位,甚至要他的命。
裴溯反覆地想。
她知情嗎?
她是故意為之嗎?
可是自己不能心軟了。如今已經聲名狼藉,前途晦暗,賭不起了。
那只是繼母的棋子。
引他墜入深淵的人。
裴溯低頭繫著披風的帶子。
倏然聞到陌生又熟悉的香氣。
清漣常為他薰衣,不過這種香已許久不用。
新來的小廝不懂事,取了件舊衣。
衣襬內側有縫補過的痕跡。
那裡同樣繡著一個「漣」字。那時清漣懂了地位差距,患得患失,沉悶了好幾日。
他扣住她的手指,從後擁著她,低頭埋在她的頸窩,黏黏糊糊地求她。
「繡在這。」
「叫所有人都知道,裴溯是清漣的。」
她髮梢上的榴花香似有若無。
明明過去許久,他現在又聞到了。
裴溯緘默片刻,突然很嘲弄地笑了一聲。
「去叫松竹來。」
松竹是和清漣同年入侯府的,比她小一歲。
也合他的心意。
裴溯將披風脫給來人,明明想要他另取一件,卻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清漣走了?」
松竹說。
「喬姑娘四個時辰前就登船了。」
她姓喬。
「那些東西呢?」
「她不要了。」
不要了。
裴溯有些煩悶,望向外面曲折的長廊,手不自覺地捏緊。
「她有沒有哭?」
松竹繼續答。
「沒有。」
他說完,許久沒聽見世子的聲音。一抬眼,見他神情陰鬱,便又補了一句。
「走之前的幾日哭了。」
松竹也為喬漣不值,聲音悶悶的。
「喬姑娘這幾個月都不高興,臉色很難看。後來好像還病了,去煎了藥。」
她果然是病了。
其實今日她的臉色也不好看,總是很蒼白,整個人都像是紙做的,薄薄一片。
「什麼病?」
松竹不知道。
喬漣也不願意告訴他。
裴溯把書卷放下。
「去找藥渣。」
松竹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