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讓我留在侯府,裴煜逼我生下一子。
那是他的嫡子,本該貴不可言。
只可惜,他的母親卻是個普通的商戶之女。
孩子滿月那天,裴煜紅著眼求我抱抱他。
「這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你對他難道沒有一點感情嗎?」
我拔下頭上的簪子,冷漠地看著他。
「要麼把他抱走,要麼我親手了斷了他。」
曾經意氣風發的小侯爺跪倒在地上,滿臉絕望。
「你這一生,再也不會原諒我了,是嗎?」
「是。」
「你恨不得我去死,是嗎?」
「是。」
1
孩子剛啼哭了兩聲,我就讓人將他送走。
婢女春桃站在那裡,哭著開口。
「夫人,小世子也是您的孩子,您不想抱抱他嗎?」
我將頭別過去。
「抱走吧。」
如果是幾年前,我與裴煜新婚燕爾,我必待這孩子如珠似寶。
他是我的骨肉,是我苦盼多年得來的麟兒,我怎會不愛他?
可眼下,我和裴煜鬧到如此地步,即將和離。
我拿什麼來愛他?
把孩子留在侯府,對所有人都好。
我不能如此自私地佔有他。
「夫人......」春桃還想再勸。
「不要說了!」我猛地捂住頭。
「求求你了,不要再說了......」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婢女們慌忙退下。
嬰兒的啼哭聲漸漸遠去。
我鬆了一口氣,癱軟在床榻上。
小腹還在隱隱作痛,提醒我剛才是怎樣的九死一生。
「阿蘊......」
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渾身一僵。
「我能進來嗎?」裴煜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房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漸近,最終停在我的床前。
「你......還好嗎?」裴煜問得猶豫。
我睜開眼,儘可能平靜地看著他。
裴煜面容憔悴,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他眉頭一皺,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孩子很健康,陛下為他取名『昭』,裴昭。」
「與我何干?」我抬頭望著他。
「陛下想叫什麼,便叫什麼吧。」
......
裴煜在床邊坐下,伸手想碰我的臉,我猛地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終收回。
「阿蘊。」他聲音低沉,「你還要恨我到什麼時候?」
我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我只要和離書。」
裴煜猛地站起身,??膛劇烈起伏。
「阿蘊,我說過的,我對林榆並無情意,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呢?」
我幾乎喘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
「我知道你恨我,但昭兒是無辜的。他是你的骨肉,你難道對他沒有一點感情嗎?」
說著,他想將孩子遞到我面前。
我用力掙脫他的手,拔下頭上的金簪。
「要麼把他抱走,要麼我親手了斷了他......」
裴煜的臉色瞬間慘白:「你......」
我眼前一黑,險些從床上栽下去。
裴煜紅著眼眶,單手抱著孩子,滿臉絕望。
「你這一生,再也不會原諒我了,是嗎?」
「是。」
「你恨不得我去死,對嗎?」
「對。」
......
裴煜的肩膀垮了下來,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他慢慢站起身,踉蹌著向殿外走去。
「我會讓人好好照顧昭兒。」
他站在門口停頓了片刻。
「至於你......好好養身體吧。
「一個月後,我同你和離,我放你走。」
......
2
一個月後。
我站在岸邊,最後一次回望這座困了我四年的城。
春桃站在我身邊,眼圈通紅。
「夫人,真的不再等等嗎?長公主允你見小世最後一面,現在還沒來,興許是被什麼事情耽誤了......」
「沒有興許。」我打斷她,「船來了,我們走吧。
」
船伕撐篙離岸,江水泛起漣漪。
我立在船頭,看著熟悉的風景漸漸遠去。
心中,竟是一片平靜。
「謝蘊!」
馬蹄聲急,裴煜幾乎是跳下馬背。
身後的馬車停下,有婢女下來,懷裡緊緊抱著稚子,踉蹌著向碼頭奔來。
他衣衫散亂,狼狽不堪,世子威儀全無。
「謝蘊,等等!」他衝到岸邊,卻被兩個粗壯的船伕攔住,只能隔著遙遠的距離朝我大喊。
婢女懷裡的孩子被顛簸驚醒,不停地啼哭。
裴煜接過孩子,笨拙地晃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已經啟程的船。
「阿蘊,你為何要如此狠心?」
「你看他一眼啊,他還那麼小,你看我們的孩子一眼呀。
「他是你兒子呀,你不要他了嗎?」
我抬頭看了裴煜一眼。
「滴血驗親五次,宗祠長老見證,他是你裴家板上釘釘的嫡長孫,從此以後,與我謝蘊,再無半分瓜葛。」
我扶著冰冷的船沿,看向船伕。
「老先生,再快一點。」
遙遙望過去,裴煜神色著急。
岸上的夥計一臉為難。
「船已經離開了,剛才那是最後一隻船。
「您不能過去啊,再多走一步,就掉進水裡了......」
裴煜與我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岸邊卑微如塵的身影,也沒有再看啼哭不已的孩子。
今生,這恐怕是我們母子見的最後一面。
......
我已經替昭兒做了所有的打算。
讓他在侯府里長大,日後受家族蔭庇。
這是我能為他選擇的最好走的一條路。
他還小,不會記得有我這個母親。
有他的父族護著。
有他的祖母惦記著。
未來的路,不是一般的通暢。
這才是他應該走的通天大道,而不是跟著我謀生。
放手,對我來說、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
江風四起,船漸行漸遠。
岸上的一切,都化作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