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膽特小,最怕惹事。
夫君從江南遊學歸來,帶回一名絕色女子。
他當著全家人的面,慷慨激昂:「阿雪身負血海深仇,我要為她翻案,哪怕傾盡全族之力!」
婆母感動得抹淚,誇兒郎有情有義。
我當時沒敢吱聲,但半夜越想越心慌,哆哆嗦嗦爬起來敲開書房的門。
「夫君啊。」
「按照大梁律例,窩藏朝廷欽犯,是要誅九族的。」
「雖然你不在乎腦袋,但我爹只有我這一個女兒,家產還沒花完呢。」
夫君不屑地冷笑:「婦道人家,懂什麼大義。」
我鬆了口氣:「懂了,那你先把休書寫了吧!」
1
謝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我,眼神里滿是鄙夷:
「沈金金,你滿腦子除了錢和算計,還有沒有一點良知?」
「阿雪全家蒙冤,七十二口人命喪黃泉,她拼死逃出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沉冤昭雪。」
「我謝家世代清流,既然遇見了不平事,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我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謝家是不是清流我不知道,但謝家現在是真的清貧。」
我指了指他身上那件雲錦長袍,又指了指桌上那方端溪名硯。
「這些都是我那商戶老爹給的陪嫁,你若真要傾盡全族之力,能不能先把你這一身行頭脫了,咱們再談大義?」
謝硯的臉瞬間漲紅,他最恨別人提錢,尤其是提我的錢。
當初謝家落魄,老侯爺病重沒錢抓藥,連祖宅都差點抵押出去。
是我爹沈萬貫揮舞著銀票,像個暴發戶一樣闖進侯府,硬是用十里紅妝砸開了謝家的大門,把我塞了進來。
謝硯卻覺得這是羞辱,哪怕他就是明擺著靠我的嫁妝吃香喝辣了三年,也依然覺得這是羞辱。
「不可理喻!」
謝硯一甩袖子,背過身去。
「休書你想都別想。」
「你既嫁入謝家,生是謝家人,死是謝家鬼。若是因為怕事就要大難臨頭各自飛,傳出去我謝硯還要不要做人?」
我低頭摳著手指頭。
謝硯腦子有病吧,他想做好人,可我想做活人啊。
窩藏欽犯這事兒,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俠肝義膽;往大了說,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跳舞。
尤其是那女子來路不明。
今兒晚飯時我偷偷瞧過,那女子雖然一身素衣,髮髻凌亂,但手上既無薄繭,耳垂也無墜痕。
反倒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進門先掃量正廳的擺設。
那可不是什麼正經落難千金的眼神,我反倒瞧著有點像踩點的眼神。
「夫君不寫也行。」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疊銀票,在他身後的桌子上放下。
「這是兩千兩,夫君拿去打點,給那位蘇姑娘置辦個外宅,或者送她出城都行。」
「咱們府里人多眼雜,萬一走漏了風聲,連累了婆母就不好了。」
謝硯猛地轉身,目光落在那疊銀票上,眼神貪婪。
他是清高,但他不傻。
他知道要養活一個嬌滴滴的落難千金,光靠他的大義是填不飽肚子的。
「算你還有點良心。」謝硯哼了一聲,伸手要去拿銀票。
我按住銀票的一角,抬眼看他。
「錢可以給,人必須送走,這是我的底線。」
謝硯不耐煩地把銀票抽走:「知道了,婦人之見。」
「我明日便安排她在城西的別院住下,你少在外面嚼舌根。」
我鬆開手,看著他把錢揣進懷裡,眼底的慌亂漸漸散去。
城西別院?
那是我的陪嫁鋪子後面的一進小院,地處偏僻,隔壁就是我沈家的糧倉,門口的攤販都是我爹安排的眼線。
這兩千兩,根本不是什麼安置費,而是我撒下的誘餌。
謝硯清高好面子,絕不會自己去置辦外宅,必然會用這筆錢動我的陪嫁產業。
蘇雪若真是別有用心,定會攛掇謝硯把她安置在離我近、又方便打探沈家底細的地方。
到時候她住進城西別院,她的一舉一動,就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而只要不在侯府正院裡埋雷,我就還有操作的空間。
2
次日一早,我去給婆母請安。
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陣陣歡聲笑語。
那個叫蘇雪的女子,此刻正跪在婆母膝前,替她捶腿。
「老夫人真是菩薩心腸,阿雪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侯府的大恩大德。」
蘇雪聲音婉轉,悽苦又堅韌,聽得人骨頭都酥軟了。
婆母笑得合不攏嘴,摸著她的頭髮說:「好孩子,也是個命苦的。」
「既然硯兒把你帶回來了,這就是你的家,你放心,誰也趕不走你。」
我挑了挑眉,推門而入。
屋內的歡笑聲突然停了下來。
蘇雪受驚似的縮回手,怯生生地看向我,眼圈瞬間就紅了。
「少夫人......」
她想起身行禮,卻又腿軟似的跌了回去,恰好倒在謝硯剛邁進門的懷裡。
這一套連招,絲滑得讓我都想給她鼓掌。
謝硯順勢扶住她,眉頭緊皺,不滿地看向我:「你來做什麼?沒看見母親正高興嗎?」
我無視他的黑臉,徑直走到婆母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兒媳來給母親請安,順便把中饋的對牌鑰匙交回來。」
婆母一愣:「這是何意?」
我低眉順眼:「夫君要傾全族之力為蘇姑娘翻案,這必然是花錢如流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