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_第7章 我的誕生出於他的罪惡
我的誕生出於他的罪惡,我的母親被迫接受他的精血。
所以我同他,本就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父女情份,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反而感到釋然。
「三天後,他們會放你出去。我同母親等你去離婚,若是你沒來,晚上就會有人來要你的命。」
我乾脆利落地說完這段話就要起身,卻被他抓住衣袖。
「雅清,爸爸錯了。」
「你肯定怨爸爸從前打你,那是爸爸的不對。但打是親罵是愛,爸爸打你也是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要去上學,爸爸不是都同意的嗎?爸爸就你一個孩子,就算從前對你再不好,我們也是家人啊,對不對?何必做到這份上,爸爸保證!」
他舉起手,雙腿撲通跪倒。
「保證以後肯定不對你發脾氣了,保證以後對你媽好。我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多好啊!」
說著說著,他流下眼淚。
「當初你媽就生了你一個,別人都勸我再要一個兒子。但為了你,爸爸誰都沒要。我只是脾氣壞了點,心裡還是有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女兒啊,乖囡囡。」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聲淚俱下訴說著有多愛我。
好似從前那些疼痛,飯桌上沒來由的一巴掌,都只是意外。
我一根一根掰下他的手指,只是笑。
「你沒有兒子不是因為後面壞了根嗎?」
聽到我這麼說,他的眼睛迅速瞪大。
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見他的表情,我越發覺得好笑。
因年輕時沉迷聲色,他早就不能生了。
小時候我經常看到家裡僕人熬藥,問他們是什麼,總是不說。
後來我也是意外聽到嬸嬸說起這回事,她們還笑話他呢。
只有一個女兒,老陳家沒後了。
當時我心中不忿,故而記得很牢。
他騙不了我的。
12
我向母親保證,那男人一定會來。
母親站在門口,她攥緊拳頭,相信了我。
三天後,那個憔悴的男人如期而至。他不敢賭,他太怕死了。
他倆平和的離了婚,都沒用上律師。
從政府走出來的時候,母親臉上滿是眼淚。
她一直在哭, 哭得像是要將五臟六腑全都嘔出來。
我只是將她抱在懷裡,我也哭了, 心臟疼得難受。
母親說什麼都不肯繼續和我住在一起,她要回去幫那些還沒成功離婚的婦女們。
我勸不動她,只好同意。
母親一家一戶地奔走,自學法律,幫那些姐妹們離婚。
我的升職沒了希望,因報警抓父親的事讓報社老闆知道了。
他很不滿, 當著眾人的面斥責我不孝順。
這回主編就讓那個同我不對付的女同事擔任。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女同事卻滅掉香菸, 那塗了口紅的精緻嘴唇輕輕一笑。
「我不幹了。」
她說完, 也不等老闆反應,起身就走。
她衝我眨眼, 我跟著站起來。
「我也不幹了。」
她往前走,旗袍勾勒著身形。
「梁玉,還沒謝謝你上回幫我。」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
「不用謝, 只是舉手之勞。」
梁玉一邊收拾她的文稿,一邊輕描淡寫地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打算自己辦報社, 這地方顯然沒什麼前途的。不然你跟我一起幹,只是我還缺點錢。」
梁玉坦坦蕩蕩。
「可能支付不起你的酬勞。」
「吃飯的錢總得有。」
我輕輕一笑, 接過名片。
「那應當有。」
梁玉也笑了, 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要做的是一個專職女子新思想的報社, 這倒是同我的觀念不謀而合。
母親聽聞此事,有些躍躍欲試。
「我想我也能幫忙, 寫一些幫助女子離婚的文章。還有離開家後如何找住的地方,怎麼找活計。」
母親說起這些的時候, 有些害羞。
「只是不知道你們需不需要。」
「自然需要。」
我握住母親的手。
她如今比起從前瘦了一些,但面色卻極好, 每日都是紅彤彤的。
她這一雙小腳從前很少走路, 走的時候總是一瘸一拐的,可如今卻走得很快了, 什麼東西都是不用則廢的。
「你寫出來我看看,審閱之後就能登報。只有一點,我們沒什麼錢。」
母親臉上泛起紅暈。
「能登報就很好。」
「署名什麼呢?你總得給自己想一個筆名。」
「阿秀,就叫阿秀。」
母親目光灼灼, 充滿希望。
【若哪日我寫的東西能給世人都看看就好了, 我不比哥哥差。】
番外
報社辦了四五年,母親近日的文章措辭越發激烈,頗有幾分參與政局實事的意思。
就連梁玉都不敢登。
我去找母親,請她重新寫一份。
卻在她家裡翻出了幾張不該出現在上海的東西。
我意識到了什麼, 果真在角落裡看見了母親收拾好的行李。
「我打算離開上海。」
母親居然比我想得更遠, 更激進。
不過從她這些年幫助旁人的行為也能看出來, 她心裡藏著無產階級的火苗。
?輕輕一吹,就能燎原。
我知道, 這是阿秀的夢想。
她要走出去, 要實現自己的價值。
「我會想你的。」
我將銀元塞到她的包袱裡,輕輕抱了抱她。
「還會再?的, 囡囡。媽媽也想做你的榜樣。
」
阿秀不想被女兒嫌棄,也不想再做沉默的封建者。
她也要學著女兒的模樣做鬥士。
天高路遠,林秀如今總算能飛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