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_第4章 天邊是沒有光的

臍帶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森林小香樟

天邊是沒有光的,黑壓壓的一片,雲重得要壓到人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到阿秀寫的那句。

【我素來是最怕冷的,但那一天過後,總感覺哪怕淋著雨也沒那麼冷了。】

我得趕快找到她才行。

她這樣傻的一個人,恐怕連躲雨都不會。

我找電話亭給一個女同事打電話,平素我和她不對付,但於人脈方面她要比我強上許多。

「你母親失蹤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其實......」我猶豫著,終究還是說了。「其實是她想離婚,離家出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這位女同事是留洋回來的,她很時髦,同我的個性截然相反。

我倆在一個位置上爭了許久,她因學歷比我強些,這幾日眼瞧著是要比我先被提拔了。

我對她很不服氣,今日找她,也實在是沒有法子了。

更何況,同她再怎麼不對付,她做事也強過報社裡其他的同事。

母親又是因為離婚才離開的,同她說,她應當更能夠理解其中的不容易。

「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興許能找到她。你母親叫什麼,我打電話替你問一問。」

她果真沒有表達出別的情緒,語氣平淡。

離婚這兩個字在她聽來就和吃飯一樣平常。

「林秀。」

「好,你等我訊息吧。」

等待,總歸很無聊。

我很少等人,我是個做事情風風火火的人。

也沒什麼耐心。

這一點恐怕也隨了我父親。

母親沒怎麼讓我等過,唯一一次是我帶她出門買衣裳。

那已經是新政府了,母親還穿著以前的旗裝。

我想帶她出去買幾身新衣,她有點緊張讓我等一等。

那天天氣也不是很好,我瞧著外面要下雨,催促她快一點。

自從我長大後,母親是很聽我話的。

但偏偏那一天,她說什麼都要按照自己的來。

她對著鏡子修眉毛,描口紅,每一步都很慢。

我很少見她這麼打扮。

「非挑著這個時候化妝,從前也不見你這樣。故意惹我生氣罷了,明明知道要下雨。」

母親聽到我這麼說,手上的動作仍舊沒有停。

「我太久沒出門,不想給你丟臉。」

可她的存在對我來說就是丟臉。

我厭惡這個封建家庭裡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將我帶到這個封建家庭裡的她。

當時的我沒有想過,阿秀是被逼的。

7

阿秀被強迫後,嫁進了另外一個宅院裡頭。

但這裡比起孃家,恐怕是更深的一層地獄。

她的日記越寫越少了。

一開始是恨,到了後面,這股恨竟也淡然了。

【興許我應該學著接受他,有時候想一想,旁的男人又能比他強多少呢。】

阿秀的日記裡頭逐漸不再出現,自由,寫作這樣的字眼。

也很少再出現同哥哥的比較。

她的人生平靜了下來。

【我懷孕了,我想日後應當會越來越好的。】

【雖說這孩子並非是我自願要的,但卻總覺得有了她,便多了一些希望。】

【我想著,要是我自己不能自由的話,至少能讓女兒自由。】

周圍人都盼著阿秀生出一個男孩來。

這樣陳家才算是有後了。

可阿秀卻總覺得她肚子裡的是個女孩,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興許冥冥之中,她覺得,女兒才像她。

女兒才是她的孩子,才是和她臍帶相連,命運一體的孩子。

若是兒子,便像那個男人,那個她試圖去接受卻永遠無法愛上的男人。

這是阿秀想都不敢想的,實在可怕。

阿秀這一生唯一的幸運便是她真的生下了一個女兒。

阿秀這輩子也沒想過,她的女兒會恨她。

阿秀的日記停留在雅清罵她的那一天。

【雅清恨我,她罵我不該生下她,罵我沒用。】

【我想,我實在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我沒辦法救我自己,也沒有主意救我的孩子。】

【恐怕我的一生從那天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我早就應該死掉的,只是太過怯懦。如今想死,卻又晚了。】

等電話這段時間,我沒回家,就站在電話亭裡。

我將日記本揉了揉,試圖將它變得平整。

眼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來得蹊蹺。

我從幼年時就在心裡下定決心,等日後長大了,定然不會再和這樣的父母有半分感情上的牽扯。

尤其是我的母親。

我實在恨她,厭惡她。

在我看來,父親是兇手,她便是沉默的幫兇。

我沒有想過,母親也是受害者,在小小的我看來,她那樣高大,又怎麼會沒有力氣反抗呢。

我一邊哭,一邊卻又控制不住地嗤笑。

笑我自己果真還是繼承了父親的劣根,成為了壓垮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8

找到她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不是烏雲重重的黑,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

我攔了一輛車去找她,四周唯一的光亮只有車燈,。

同事說她很好,在安全的地方。

我越靠近,心裡就越是緊張。

似乎不再是去見我的母親,而是去見一個陌生的人。

狹窄的紅房子,門是緊緊關上的。

我給了車伕錢,囑咐他在原地等我。

我一步步走上臺階,發著抖去敲打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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