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_第3章 我將日記拍了拍
我將日記拍了拍,用的是很好的紙張,雖然過去了許多年,卻依舊很紮實。
字跡也沒有模糊。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上頭寫著年份。
算算時間,應當是她十四五歲時候的日記了。
沒有想到她居然有寫東西的習慣。
我不由想起我二十歲時決議去做記者,父親叉著腰罵我。
「不過叫你讀了幾年書,便覺得自己有才學了麼?我們家往上數三四代,也沒有女人會寫字的。怎麼就叫你學了這些壞風氣,也不知隨誰。」
當時母親沒有說話。
她只是在夜裡偷偷問我。
「你做記者,要不要錢用?」
她聲音很小很輕。
卻聽得我心裡很不舒服。
我對她,總歸抱怨多過感情。
在我眼裡,她就是站在父親身邊沉默不語的幫兇而已。
「不要錢,要你們一分錢便要挨十份打,不划算。」
我冒著雨衝出家門,就此和家裡頭的聯絡少了。
後來在出租屋裡,母親也來見過我一次。
枕頭底下被她塞了一些皺皺巴巴的鈔票,這都是後話了。
如今翻開她的日記,我方才突然意識到,我這寫東西的天賦竟是來源於我的母親。
母親的字很好看,甚至於比我這個大學生還要強一些。
我原本以為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日記裡寫得不過只是些情情愛愛的少女心事,何曾想到,第一句話便叫我愣在原地。
【今日爹給我定了親,我並不想嫁給他,卻沒得選。若我是男子就好了。】
【若是個男子,定要走出去。不管去何處,只要不受束縛。勢必要做出一番事業。】
【憑什麼我只能被困在這裡面,憑什麼我不能和哥哥一樣,他甚至還不如我許多。
】
5
阿秀的故事並沒什麼特別的。
倘若她不是我的母親,我看完大概心裡並不會有什麼觸動。
只是她偏偏是我的母親。
她們這樣的年紀,被迫和不認識的人結婚,在新婚之夜懵懵懂懂地給人按在床上。
實在是最稀鬆平常的事情。
我不否認她們可憐,但因為這苦難實在太普遍,太尋常,也就勾不起我多餘的同情了。
但阿秀偏偏是我的母親。
是同我連著一根臍帶,血脈相連的女人。
「雅清!你怎麼沒聲響了?」
父親的聲音傳過來,我挪開視線,透過狹窄的樓梯口看向他。
他也老了,臉上很多皺紋,像熟透了的花生殼。
看起來比年輕時候面善很多,若是站在街邊,旁人恐怕會覺得他是個良善到有些可憐的老頭。
看見這樣的他,誰也不會想到他在新婚前,闖進新娘的閨房,滿臉憤怒。
「你不願嫁給我是嗎?」
阿秀不知道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是怎麼闖進來的。
她握著剪刀正在剪線頭,那是嫁衣的最後一步。
卻被他打斷了。
「我聽說你不肯嫁給我,要死要活的?」
這是阿秀即將結婚的丈夫,阿秀隔著屏風見過他一回。
不大好看,算不上英俊。
在爹孃眼中卻是極為滿意的,個子高,單這一點就強出多少人去。
可眼下這個子高的優點反倒成為了禁錮阿秀的囚籠。
一雙胳膊便能將她圍在裡頭,她動彈不了分毫。
阿秀想用剪刀扎過去,卻在窗戶縫裡瞧見一雙雙探究的眼睛。
那是她父母的眼睛。
阿秀明白了,這男人如何能闖進來呢。
他們家是深宅大院,平日裡她想要出去,至少要經過五道門。
家丁人高馬大的圍著,縱然是個英雄,想闖進來也要掉些盔甲的。
這男人能這麼輕而易舉地闖進來,無非便是因為她父母替他開了門。
如今他們還在在外頭眼睜睜看著,看著他是怎麼欺負阿秀的。
阿秀的剪刀就這麼放下了,她實在不知自己還能如何反抗。
反抗了這一回,下回恐怕便要被綁上手腳。
更何況,被自己親生父母出賣,這叫她直接慌了神,沒了主意。
除了男人帶來的劇烈疼痛外,她幾乎不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門窗的縫隙都被關上,阿秀似乎還聽到一陣隱晦的笑意。
這樁婚事總算是敲定了。
疼完了,她便不能再跑。
女子貞操總歸十分重要,比性命還要緊許多。
「雅清!你到底在看什麼?」
父親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我匆忙將那本日記捲進大衣裡面,搖搖頭。
「沒什麼線索,我想我大概還是要去找人幫忙才行。」
我下了樓,父親跟在我身後,伸手想要拉我的胳膊。
我狠狠將他推開,險些讓他的腦袋撞上牆。
「哎喲,你這是做什麼?」
父親嘟囔著,他年紀大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暴脾氣。
若是換做從前我這樣做,早就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了。
人老了,總是會變得柔軟些。
也不知是真的變好了,還是清楚地知道自己鬥不贏了呢?
我抿唇,「我先去找人。」
我如今實在難以同眼前這個人再說話,腦子亂得厲害。
「你找人可以,但千萬別同他們說你媽要離婚。就說我們吵架她失蹤了,千萬記住啊。
若是說她離婚的話,很是難看!都要笑話我們家的。」
6
雨還在下,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