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_第2章 3我有些生氣
3
我有些生氣。
小時候她怎麼不離。
如今我長大了,她反倒開始追求自由。
憑什麼?
我垂眸,把菸頭狠狠捅進碟子裡。
「你想要我怎麼樣?」
「回家來啊!」
我拒絕了。
實在是沒有時間。
為避免他再騷擾我,我將電話線拔斷了。
重新回到二樓,孩子在哭。
王媽哄著他,但他卻張著嘴哭得像是要把房子哭塌了。
我拿起鋼筆,一個字寫不出來。
生了氣,墨水瓶子被我隨手砸在地上。
王媽嚇了一跳,連帶著她懷裡的孩子。
地板上一片狼藉,王媽輕聲道。
「太太,您要麼出去走走吧,這地板我待會兒再收拾。」
我收拾好皮包,套上一件外頭穿的大衣,拿了一把黑傘走出門。
走過丁香花,聞到一陣陣熟悉的花香。
母親最喜歡丁香花。
我想起這事,腳步越發匆忙。
像是要下大雨了。
電車上人很多,擠壓在一塊,簡直就是一整塊壓縮餅乾。
母親沒出過門,下雨了,她有沒有帶傘?
一想到她被淋溼的場景,我的鼻子就酸。
我不明白自己為何一涉及到母親的議題時就顯得格外敏感。
即便我心中對她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滿意,然而一想到她受苦,便忍不住心軟。
我渾渾噩噩地在街上走,等到父親喊我,我才意識到我竟回了家。
「雅清,我還以為你不管我了呢。」
父親看起來很著急。
「報警了嗎?」
父親聽到我這麼問,趕緊擺手。
「不能報警不能報警,那巡警都認得我。要是傳出去,我妻子跑了,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擱?」
他素來這麼虛偽。
從前就朝廷裡當官,吆五喝六也就罷了。
如今他早就落魄,在新政府裡做門房罷了,還要臉面幹什麼。
我不由冷笑了一聲。
「那你指望我做什麼?」
「你是做大記者的!你當然比我有本事啦。讀過書有學問,我就指望你把你媽找回來咧。」
他並非稱讚我,不過是在嘲諷我罷了。
我早就聽慣了他這樣的話,並沒往心裡去。
我如今也快三十了,不再是從前那個一點就著的炮仗。
將雨傘收起,擱在門邊。
看見門板上掛著兩把傘,就知道母親出門沒帶傘。
雨顯然是要越下越大的,聽聞這幾日都是暴雨。
她能找到地方躲雨嗎?
快五十的人了,若是淋了雨生上一場病,便是又給人找麻煩。
我蹙眉,心裡頭越發的不爽快。
「她的東西呢,都沒拿走嗎?」
「沒有沒有,什麼徵兆都沒有,真是急死人了。」
我走進臥房,看見床上只有一個枕頭。
「哦,我們分房住了。她現在住在閣樓上。」
家裡的老房子被徵收了。
這是新買的,很小。
閣樓就更小了,只有一扇小窗戶。
木質樓梯,腳踩上去搖搖欲墜,沒什麼安全感。
「你就讓她住在這裡嗎!」
我有點生氣了。
父親扯起嘴角冷笑了一聲。
「她自己願意的,難不成是我非要趕她上去?你不是不知道你媽的古怪。」
他又唸叨起來,懶得聽。
走上閣樓,裡頭居然很亂。
這和我印象裡的母親不大一樣,她從前雖然少言語,但手腳很勤快。
可是這閣樓上實在是太凌亂了,全是灰塵,東西隨意擺放。
完全不像她住的地方。
我在桌上看了看,沒東西,只有她平時愛看的戲曲書。
邊上竹簍子裡放著幾塊布,仔細看,應該是給我孩子做的小衣裳。
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我坐到椅子上,閣樓天花板太低,彎腰彎得不舒服。
母親和我差不多高,平時究竟怎麼在這上面生活的?
剛坐下,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箱籠。
我對這箱子有點印象,小時候想開啟看,被她攔下了。
「媽媽,為什麼不讓我看啊?」
「裡面是我以前的舊物,很多塵土,沒什麼好玩的。」
她搖頭,摸了摸我的臉。
我很好奇,這裡面究竟放著什麼?
4
箱子應該很多年沒有開啟過了,上頭一層厚厚的塵土。
我有點嫌棄,用夾在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
開啟的時候,聲音嘎吱嘎吱的,年久失修,我都怕他在我手裡頭斷掉。
好在只是聽著駭人,不影響開啟。
此刻外頭天色愈發陰沉,已經沒有光線照進來。
我將桌上洋燈開啟,光線仍舊有些許昏暗。
我瞇起眼睛,勉強在箱子裡面翻找。
並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是一些舊時候的旗裝,還有幾雙裹小腳才穿得進去的鞋子。
其實我很害怕母親的腳。
那麼小,小得超出常理,自然也就恐怖起來。
紅色的繡花鞋像用膠水沾到她腳上一樣,感覺走兩步路,裡面那隻醜陋的小腳就要將這精美的鞋子頂破。
如何想,都是血??的恐怖故事。
更何況,這鞋子是舊時代的糟粕,越發讓我厭棄。
我把鞋子挪到一邊,裡頭似乎沒有別的了。
我瞇著眼睛又看了半天,正準備關上,居然叫我發現一本筆記。
是舊時代古書的裝訂冊,還是用線縫的。
我拿起來看,扉頁上字跡娟秀。
光線太暗,我只能拿近了看,方才看清楚。
【阿秀日記】
阿秀,是母親的名字。
只是很少有人這麼叫她,從小到大,我都聽到別人叫她林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