臍帶_第6章 母親支撐不住
母親支撐不住,她連飯也沒心思吃。
「這可怎麼辦,我說不能連累你吧。我想,我還是偷偷的走了,省的叫你為難。」
她提著自己單薄的揹包,耳邊滿是父親的哭訴,嬌小的身軀幾乎在發抖。
阿秀是個沒什麼意志力的女人,這並不能怪她。
倘若我沒看到那本日記,此刻見她這般,恐怕只會厭煩。
我平素做事最討厭畏畏縮縮的人。
可那本日記使我明白,她並非沒有果敢的決心。只是那顆心被日夜的搓磨給揉碎了。
不過好在,還有我。
她的女兒,是她的鬥士。
「媽,怕什麼。他至多哭鬧一陣子,難道還能纏上你二十年嗎?」
我握住她的手。
如同小時候我被打後,她握住我的手一般。
「我只是害怕你的名聲......」
母親踟躕。
年輕時,她擔憂家族的名聲,自己的貞潔。
如今,她又要擔心女兒的名聲和家庭。
這一生,永遠都是她委曲求全,瞻前顧後。
有良心的人,日子總是要過得更艱難。
「離婚罷了,同名聲又有什麼干係。倘若真因離婚便壞了名聲,那這樣脆弱的名聲也沒什麼好要的。」
父親見哭鬧沒有效果,便拿了斧頭要來砍門。
此刻方才顯露出他的本性來了。
鄰居們見他砍門,便都嚇得縮起脖子,不敢再議論。
好在大門是鐵的,即便他拿鋸子來,也奈何不了我。
阿秀卻被這聲音嚇壞了,她躲在角落裡。
臉上蒙著一層青色,像死人的顏色。
這聲音是否讓她想起那個被侮辱的夜晚。
「媽,這回沒有人縱容他給他開門了。」
我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方才我已經打電話給警察局,告訴他們我這有作惡的歹徒。
叫警察來抓自己的父親,這事是很驚世駭俗的。
但我同警察局的巡警有些交情,他還是幫了我這個忙。
父親被拖走的時候,滿目猙獰。
他偽善了這一二年,我險些都要忘了他的真實面目。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他指著我罵。
滿嘴的汙言穢語,我幾乎能聞到從他嘴裡散發出的惡臭味。
那是我童年時期抹不去的陰影,但此刻我不能表現出半分害怕,因為母親在陰影裡觀察我的表情。
只要我有一絲一毫的退卻,她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勇氣就會瞬間崩塌。
她便會趁著我不注意,偷偷跑回那個搖搖欲墜的閣樓裡。
我不允許。
“王媽,你看著我母親,千萬不能讓她出門。”
「太太你去哪?」
「我要跟著去警察局,同我父親說幾句話。」
我走到母親身邊,「媽,我去說服他離婚。你千萬千萬不要再妥協了,否則我看不起你。」
母親的瞳孔輕輕顫抖,她的睫毛跟著抖落,一兩顆眼淚珠子順著面頰落下。
「雅清,會不會太麻......」
「再說真的惱了。」
我搖頭,抓住她的手,將她的日記本推到她跟前。
「你若忘了少年阿秀,便好生看看。別讓她再傷心了。」
11
父親被關在鐵欄杆裡,他身上的大褂溼漉漉的,很是狼狽。
他恐怕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落魄的時候。
年輕時他是二世祖,家裡做官的人有三四位。娶了大家族的妻子,做了一輩子的官老爺。
後來清政府倒臺,他雖失了權力,家裡頭卻還是有錢的。
他越發逍遙快活,憑著以前的人脈也很吃得開。
再等外國人打進來,領頭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
他為找關係保住產業,不知道支取出去了多少銀子。家產日漸薄弱,偏生又染上了賭博。
為了賭桌上的快活和那些個漂亮美豔的女人,他揮金如土,一點也不知道收斂。
如今到了五十歲,沒了錢,就連祖宅也賭完了。
那些個人脈自然也作鳥獸散去,他只剩下我這個女兒幫襯。
故而這幾年他的性子才好了很多。
「陳雅清!你還算是人嗎?」
被我抓了,才恢復本性。
「大畜牲生的小畜牲,應當算不上人。」
我素來對自己的血脈感到恥辱。
「狗孃養的,放屁!」
我叫巡警給我一把椅子,正坐在父親面前。
「我等你罵完。」
父親卻冷笑一聲。
「你打算幹什麼。你總不能把我關一輩子。」
我抬眸看著他,他眼睛很小,後半段眼皮往下耷拉著,幾乎只剩下一條縫。
這樣醜而小的眼睛,偏生還能散發出惡意十足的光,大概也是一種天賦。
「我要你同意離婚。」
「想都別想。」
「我雖不能為這件事讓你一直蹲在裡面,卻能付些錢找人刀了你。」
警察局裡,我說出這些話時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父親冷著臉,並不十分相信我的話。
「從前你在那些賭場欠了許多錢,還有一些沒還上的。他們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放你一馬。」
「如今我加些錢給他們買你的命,有什麼難的?」
父親死命抓住欄杆,整個人都猙獰起來。
滿是皺紋的臉壓在欄杆上,皮肉都擠出來,往下流淌。
「我是你爹!你能刀自己的爹嗎!難道你想天打雷劈!」
從前我對他還抱有基本的尊重和感情,是因為我想著,再怎樣,我終歸還是他生的。
但如今知道我的來歷,我反而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