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娘娘她不想說話_第3章 不是憤怒
不是憤怒，不是傷心，就是那種——怎麼說呢——就像家裡長輩做了件荒唐事，做晚輩的覺得丟人，不想讓別人知道。
我點點頭。
“行。”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寢宮裡坐著喝茶。老四批完摺子過來請安，順便蹭碗麵。
吃麵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
“母后，我今天又想了想那事兒。”
“嗯?”
他夾著麵條，在空中頓了頓。
“那女人,”他說,“假死脫身，帶著野男人跑路。父皇滿天下找替身，對著那些假臉過了二十年。”
他搖了搖頭。
“值嗎?”
我看著他。
“你今天問過了。”
“我知道。”他把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我就是覺得......挺可笑的。”
“可笑什麼?”
他想了想。
“可笑父皇這輩子，眼睛裡就只看得見那一個人。”他說,“結果那個人，壓根沒把他當回事。”
我沒說話。
他又夾了一筷子面，忽然笑了。
“母后,”他說,“咱們活著的人，比父皇強。”
“強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著我。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得那雙眼睛亮亮的。
“強在咱們知道,”他說,“有些人，不值得。”
我看了他很久。
然後我也笑了。
“吃你的面吧。”
---
我女兒，永樂公主，今年十四歲，是老四的親妹妹，也是我唯一的女兒。從小被幾個哥哥寵得無法無天。老大每次回來都給她帶北境的皮子，老二逢年過節給她塞銀票，老三教她騎馬射箭，老四由著她在御書房裡撒野。
她最近總往外跑，說是去寺廟上香。我也沒多想，小姑娘家家的，貪玩也正常。
直到那天傍晚，她紅著眼眶衝進我寢宮，撲進我懷裡嚎啕大哭。
“母后!他、他居然為了那個女人打我!”
我眉毛一抬:“誰?”
“周、周公子......”
我讓人去查。
半天后，訊息回來了:周公子，周家旁支的庶子，生母是個青樓出身的妾室。他本身沒什麼本事，但長了一副好皮囊，唇紅齒白，說話溫溫柔柔的，在脂粉堆裡混得風生水起。
最近他正跟某位貴女打得火熱——那貴女的父親，是先皇后的庶出弟弟。
也就是說，我女兒，堂堂公主，跑去給先皇后家的私生子當舔狗，還被人打了。
我讓人把她關進寢宮，禁足三個月。
她哭著喊著撞門，說我冷酷，說我無情，說我不懂愛情。她在裡頭砸東西，砸完又哭，哭完又砸，鬧到半夜才消停。
我沒理她。
可我還沒來得及處置那個姓周的，老四先動了。
那天我正在內閣議事，和幾位閣老商量春稅的方案。外面忽然傳來訊息:皇上去永樂宮了。
一刻鐘後，宮人來報:皇上把公主打了。
我放下茶盞，愣了愣。
“打了?”
“回太后，是......是掌嘴。打得很重。”
幾位閣老面面相覷，我擺擺手，讓他們散了。
趕到永樂宮的時候，院子裡跪了一地的人。宮女、太監、侍衛，黑壓壓一片，頭都不敢抬。
我女兒跪在最前面，左邊臉頰高高腫起，腫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嘴角還有血絲，五個指印清清楚楚。
她沒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因為她面前站著一個人。
老四。
他穿著玄色的常服，負手而立，臉上沒什麼表情。見我來了，他轉過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母后。”
我看著他。
二十一歲，肩背挺直，眼神清冷。這一刻他身上沒有一點往日的溫和，站在那裡的，是個真正的帝王。
他的袍角沾了點塵土，像是剛才動過手。
“怎麼回事?”我問。
他沒急著回答，先讓人搬了把椅子來，扶我坐下。那椅子就放在院子中央，正對著我女兒跪著的地方。然後他才開口。
“兒臣今日去永樂宮，想看看妹妹禁足期間有沒有好好反省。”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結果一進門，就看見她在收拾包袱，準備翻牆。”
我看向我女兒。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那件她最喜歡的鵝黃裙子沾了灰，頭髮也散了幾縷，狼狽得很。
“侍衛攔下她之後，她罵侍衛，罵母后，罵兒臣。”老四頓了頓,“她說我們冷酷無情，說她寧可死在外面也不要待在這個牢籠裡。還說——”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涼。
“她說，那個姓周的才是真心待她的人，她這輩子非他不嫁。”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你就打了她?”
“兒臣給了她三次機會。”老四說,“第一次，讓她跪下認錯。她不跪。第二次，讓她把姓周的事說清楚。她不說。第三次——”
他低下頭，看著我女兒。
“永樂，你告訴母后，第三次你說了什麼?”
我女兒瑟縮了一下，沒敢開口。她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老四替她說了。
“她說，母后當年能從一個宮女爬到太后，不就是靠勾引父皇嗎?憑什麼管她?”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了，有幾個太監已經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
我慢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漫過舌尖。
“就為這個?”
老四忽然笑了。
“母后，您別急，還有呢。
”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我看了一眼。
是周家那個庶子的住址，以及他這幾日的行蹤——哪天去了哪家青樓，哪天約了哪家小姐，哪天說了什麼話，一筆一筆，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