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無痕_第6章 他扔下手裡的筆
他扔下手裡的筆,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他開始恨很多人。
恨父皇,恨那些年騙他的人,也恨他自己。
父皇后來把皇位給了他。
他轉手就給了自己那位聰慧靈秀的侄子。
坐在龍椅上的最後一晚,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虛無的黑暗。
「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重來一次?」
天道回答他了,無悲無喜的聲音,只是陳述著。
「重來也無用。你現今的記憶,帶不回去。」
他有些茫然。
「人由經歷和記憶而塑造。如今的你,有二十年的記憶,有這些年熬出來的心性,有恨過、悔過、活過的一切。可四歲的顧言序沒有這些,你休想鑽進他的身子裡。」
天道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確實想過。
他反反覆覆地想:如果能回到過去,如果能告訴四歲的自己......
可每一次想到最後,他都知道,沒有用的。
那個孩子不會信他。
那個孩子眼裡只有貴妃。
他還是會誣陷她。
「不當顧言序了,我當她肚子裡的蟲,我能時時刻刻告訴她哪裡有危險,便能活下來了。」
「那就用你的魂魄化作一道聲音。你只能看,只能想,只能在她耳邊說。她聽不聽,信不信,由不得你。」
顧言序:「好。」
天道:「那孩子站在蓮花池邊時,不會有你的記憶。他還會自己跳進水裡,你阻止不了,只能看著。」
「好。」
「她永遠不會知道你是誰。」
顧言序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筆,握過劍,握過皇位,卻從來沒有握過她的手。
「不重要。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你命止於今晚。重來之後,也未必能善終。
」
「我本就不該有善終。」
【番外二·顧茵華】
我從小就覺得,咱家的組合特別有意思。
溺愛的娘,憂鬱的哥。
娘是真的溺愛。
我小時候滿宮跑跳,把御花園的花踩得七零八落,她從不罵我,只是讓人再種一批。我偷了船帶皇兄去採蓮,把自己作進池子裡, 她也只是把我撈起來,裹進懷裡暖著, 一句重話都沒有。就連這次出宮,多不合規矩的事,我一開口,娘想了想,居然就點了頭。
只是她點完頭,又看了皇兄一眼。
於是我就知道, 這趟出門,甩不掉他了。
說實話, 我本來不想帶他。顧言序這個人, 打小就悶,走三步想兩步, 看什麼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帶他出門多礙手礙腳。
可不帶吧......他一個人在宮裡,能把自己悶??。
不會還得掉眼淚吧。
哭哭哭, 福氣都哭沒了,我一個左勾拳——
拳頭快落到那張和我七分相似的臉上時, 堪堪停住,改成了重重錘在他肩膀上。
「還不快保護我。」
「那走吧。」
就這麼著, 我們倆上路了。
走得很遠。
看山, 看水, 看人。看過江南的煙雨,也看過北地的荒原。
看過繁華市井裡一擲千金的商賈子弟, 也見過窮得只剩一間茅屋的農戶,為著報恩, 把家裡僅有的雞蛋塞給我們。還見過縣上的官員,在我們面前趾高氣揚, 轉頭又被更大的人物踩進泥裡。
走一遭, 人就沉下來了。
最後一站,是邊境。
父皇正盛的年紀, 這幾年身體卻越來越不好,外邊有些勢力開始蠢蠢欲動。
此處不太平啊。
但我不怕的。
我能扛得起長纓,能騎得了烈馬,能一身薄衣在這寒風裡站得筆直。
身後, 皇兄披著厚氅, 在看佈防圖。他看得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側臉被風吹得有些凜肅。我覺得,我能看到些父皇的影子。
我想起孃的信。
信上說, 朝臣們在催立儲。儲君人選, 父皇仍有些搖擺。
而我和皇兄, 都有呼聲。
皇兄說我可以。他說我身體強健,性子堅韌。
我也這麼覺得。
我收回目光, 繼續看向遠處蒼茫的天地。
?很大, 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家人、河山,我都會護住。
這雙手, 能提槍,能挽弓,亦能遮風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