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那日,父皇刀光了全家老小。
卻獨獨忘了,冷宮裡還有我這個老姑娘。
叛軍頭子刀進宮來,找到了我這唯一倖存的前朝餘孽。
他將刀架在我脖子上,要刀我祭旗。
我悵然:「我從小在冷宮長大,這輩子還沒出過宮門,能不能讓我去宮牆外看一眼......再死?」
討伐父皇的檄文上說,蕭氏王朝魚肉百姓。
我嚥了咽口水:「我已經好多年沒吃過魚和肉了。」
新皇即位後,我這個前朝公主不能再留在宮裡。
只好捲了鋪蓋,向皇后跪拜辭別。
新皇后摸著我那件單薄的舊棉衣抹眼淚:「閨女,大娘給你絮個新棉襖。」
1
叛軍攻進皇城的那一天,我父皇提著劍,砍死了宮裡的全家老小,連襁褓裡的嬰兒都沒放過。
可他卻獨獨忘了,冷宮裡還有我這個老姑娘。
幾個太監將我從冷宮裡拖出去。
一路拖到太和殿前。
染血的龍椅上,坐著一位少年將軍。
後來才知,他叫趙去疾。
叛軍首領趙亥的兒子。
太監們連滾帶爬地撲上去,磕頭如搗蒜。
「大將軍!奴才找到了前朝的玉宸公主,特來獻於大將軍麾下!」
兩道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我。
繼而便是一聲冷笑。
「舊主屍骨未寒,就急著拿舊主的女兒來討好新主了?老子最恨背主之奴!」
幾個太監伏在地上,抖如篩糠。
一柄長刀揮過,寒光朔朔。
兵卒們拖走太監們的屍??,地上只留下幾道血痕。
趙去疾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我也剛好看見他的臉。
他眉骨很高,襯得眼睛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嘴角懶洋洋地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喂,公主,你多大了?」
他這話問得我一愣。
我八歲時隨著母親進冷宮,春去秋來,已經過了十年。
這十年裡,我送走了母親。
也送走了自己最好的年紀。
「回將軍,十八了。」
他有些意外:「十八?!十八了還沒嫁人?」
這話說的......
又不是我自己不想嫁人。
宮裡的孩子多,父皇並不是每一個都記得。
何況,我還長在冷宮。
宗正寺那些人就算記得玉宸公主到了出嫁的年紀,恐怕也不敢在父皇面前提起。
趙去疾露出一口白牙,將長刀橫在我脖子上:「你那個昏君爹死了,只留你一個餘孽,勢必要被拿來祭奠死去的將士。」
史書上,亡國公主只有幾種下場——
為妃,為奴,為妓,為鬼。
死亡,至少能全了體面。
我抬頭,望著遠處的宮牆,悵然良久。
「我自幼在冷宮長大,沒出過宮門。能不能讓我去牆外頭看一眼,看看人間是什麼樣......再死?」
他怔了片刻。
隨即抬起手,抹了我一臉血汙。
又揉亂了我的頭髮。
我堂堂一個公主,就算住冷宮,著舊衫,平日裡也把自己梳理得整整齊齊。
從未這麼邋遢過。
2
我終於出了宮......
沒想到,趙去疾竟然親自騎馬帶我。
我橫坐在他身前,貼著他的??膛。
鼻間混雜著血??味、汗味和金屬鎧甲的味道。
長街兩側,湧動的人潮朝著這個男人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看來,我父皇在位這些年,把民心都給作沒了。
百姓稱趙家軍為義軍。
而我父皇,則是人人咒罵的昏聵君主。
趙去疾帶著我,在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走了一遭。
街邊牆上,張貼著討伐我父皇的檄文。
上面有一句:......昏君魚肉百姓。
我嚥了咽口水。
「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魚和肉了。」
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不小心被趙去疾聽見了。
他探著頭,盯著我的肚子:「餓了?」
我摸著肚子,尷尬道:「這幾天......宮裡亂,沒人來送飯。」
「多久沒吃飯了?」
我掰著手數了數:「三天?還是四天?記不清了。」
他將我領到一個燒餅攤子處。
要了兩個燒餅,一碗羊肉湯。
攤主認出他是義軍頭目,並不收錢,趙去疾卻堅決要給。
兩人撕吧成一團。
等他倆撕吧完,趙去疾一回頭——
我已經吃完了兩個燒餅,正被那碗羊肉湯燙得一哆嗦。
他拍著大腿笑了一陣。
又跟攤主另要了個小碗,幫我把湯冷起來。
我端著小碗,小口小口地喝湯。
湯裡放了不少胡椒,辣意直往眼睛鼻子裡竄。
我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回去後,我跟趙去疾要了桶清水。
將自己洗乾淨,換好衣裳。
吃飽了,也見過宮外的風景,可以瞑目了。
帷帳上繫著一根裝飾用的綢帶。
我將它拋過房梁,打了一個結。
下頜剛擱上那圈綢帶時,房門被猛地踹開。
一道厲光瞬間將綢帶斬斷。
趙去疾一手箍著我的腰,一手提著短刃。
「你以為你這條命是自己的?想死就能死?」
不然呢?
「老子還沒讓你死,你就得給我喘著氣!」
我這樣的人,活著還有什麼用處呢?
3
新皇登基,天下歸一。
趙去疾的父親,趙亥,做了皇帝。
我蕭氏王朝,至此灰飛煙滅。
如今,我還留在宮裡,實在尷尬。
趙去疾穿著玄色袞服,懶懶地倚著門框。
一隻腳抬起,踩在高高的門檻上。
我伏跪在地。
「見過靖王殿下。」
他看著我乖順的模樣,眼中有幾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