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裡的小公主_第3章 說話挑刺
「說話挑刺,走路挑刺,作揖行禮也要挑刺。」
我問:「殿下是怎麼作的揖?」
他站起,躬身,演示了一遍。
我看著不像行禮。
他這梗著脖子的模樣,倒像是向人挑釁。
我走上去,幫他糾正姿勢。
「作揖時,須天圓地方。拱手至額,俯身而下,脊背要平,如衡器之準。起身時,亦要緩而穩,顯從容氣度。」
我擺正他的手,扶上他的脊背。
他身子僵住,轉頭看著我,呆了一呆。
繼而笑道:「我倒覺得你教得比那些老頭子好,不如......你教我吧?」
我自八歲後,便不曾學書、學禮,哪有資格教導親王?
「若我當年的開蒙恩師還在就好了。他講課總是深入淺出,妙趣橫生。」
「你恩師是誰?」
「我恩師林松墨,是名動天下的飽學之士,曾任太子太傅。」
趙去疾哦了一聲。
「我知道這人,孤高得很。我爹三番四次請他出仕,都被他拒絕了。現在在大牢裡關著呢。」
......?!
「殿下,我能不能見他一面?」
6
除了母親,恩師林松墨是讓我最掛念的人。
幼時的我,是他最乖巧的學生。
趙去疾嘴裡嘟囔:「一個自命清高的老頭子有什麼好見的?」
轉頭就給我安排了車駕。
大牢裡,暗不見天日。
僅點著幾盞油燈。
微弱的光裡,只見草蓆上坐著一個男子。
即便衣著襤褸,也掩不住出塵的氣質,清雅不似凡人。
我顫著聲音喚他:「先生,我是阿瑤啊!」
他緩緩抬起頭,在我臉上辨認:「阿瑤?」
我要撲上去,趙去疾一把將我拽回來。
眉眼間頗為震驚:「林松墨不是老頭子?」
「當然不是。恩師做太傅時,只有二十歲年紀,如今不過而立之年。」
「你......不是叫玉宸嗎?他怎麼叫你阿瑤?」
「玉宸是我的封號,我的閨名是一個瑤字,蕭瑤。」
他很是不滿:「你都沒告訴過我。」
我忘了。
畢竟,已經有十年沒人喚我阿瑤了。
我自己都快不記得了。
先生在微光中細細看我:「阿瑤,聽說你接受了新帝的冊封......你是來招安我的?」
我從袖中掏出一卷素錦。
開啟,裡面包著幾張泛黃的紙頁。
「當年我上最後一堂課時,先生留了一個題目給學生作答......十年了,如今終於見到您,還請先生批閱。」
林松墨眼中似有水光閃動。
他伸手接過那幾頁紙,緩緩展開。
「先生當年教《尚書》,學生只讀到『民惟邦本』便被送入冷宮,無法繼續聆聽您的教導。請先生再給我一個機會,讓學生繼續在您身邊學習。」
我深深叩拜。
「學生蕭瑤,願重執弟子禮。」
林松墨嘆了口氣:「阿瑤,過來坐吧。」
我跪坐在草蓆上。
趙去疾也悶悶地坐在我身邊。
我介紹道:「先生,這是靖王殿下。」
林松墨的視線在趙去疾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統共坐了不過一炷香功夫,便指出他舉止中七處失儀。
「不肅,不整,不恭,不正,不柔,不安,不放......」
趙去疾抽出佩劍,指向他的眉心。
「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林松墨淡然一笑。
「好劍,可惜殿下用錯了地方。」
「朝堂非沙場,治國非搏命。廟堂之爭,從來是暗流隱於九曲,機鋒藏於笑談。」
「殿下要學的,還多著呢。」
三日後,京城傳聞,林松墨入朝,接受皇帝召見。
我很高興。
恩師這一身安邦定國的才學,定能在新朝有一番作為。
沒想到,他卻笑著搖頭。
「阿瑤,你在外頭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步步皆是險境。
我若能在朝堂站穩腳跟,替你看著點,擋著點,你才不至於被人拆骨入腹。」
他看著我,目光和煦,彷彿我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
幼時的我,並不聰穎。
同樣一篇文章,皇兄皇姐們聽兩遍就能朗朗上口,我卻要磕磕絆絆讀上十遍。
可先生卻從沒因我愚笨而責罰。
我何德何能......
7
出宮後,我最愛在街上閒逛。
街上行人絡繹不絕。
包子鋪門口,熱乎乎的包子剛出鍋,白茫茫的熱氣便撲面湧起。
一個小女孩扯著母親的衣角,指著蒸籠要買包子。
「阿孃,我想吃包子。」
我也想吃。
可是,我已經沒有娘了。
只能自己買。
我從荷包裡掏出幾枚銅錢,換了兩個包子。
熱騰騰的包子,用油紙包著,散發出陣陣香氣。
正吃到第二個,身後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
我一驚,剩下的半個包子應聲滾落在地。
還未回神,一道身影已迅捷地越過我,長腿一伸,俯身將它拾起。
趙去疾皺著眉,看著那包子:「髒了,不能吃了。」
我忙伸手去接:「不妨事,拍掉灰就好。」
他低頭吹了吹包子上的浮塵,又用衣袖擦了兩下,將包子扔進自己嘴裡,吃了。
我愕然:「你怎麼......」
他挑眉睨我,語帶不滿:「怎麼,連半個包子都不捨得給我吃?」
「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容分說地拽起我就走:「嗐,不就是口吃的嗎,我賠你就是了,這條街上好吃的多的是,走走走!」
我真不是這個意思。
趙去疾扯著我在街上走。
每經過一個小食攤,就停下來問我:「吃這個麼?」
油炸糕在鍋裡滋滋作響,我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想吃,但是已經半飽了,我怕吃不完。」
「怕什麼,有我呢。」
他利落地付錢取了一塊,送到我嘴邊:「你咬一口,嚐嚐味兒。